母亲的最后日子 - 憨鼠网
关键信息
- 发布时间
- 2007-11-18
- 作者
- 横平竖直
到达母亲的坟地,已是夕阳衔山,余辉惨淡。坟前的荒草,如我们缭乱的心绪,长得无头无绪。孤冢荒草,独对夕阳残照。姐姐在坟前供上了一束白花时,几滴泪珠,“咕碌”滴下,在白色花瓣上闪烁不定。我心里一酸,一股悲伤,从自我心底漾起。眼泪也来了。伴着一声长长的叹息,哥哥燃起了纸钱。一阵轻风走过,灰烬便打着旋,如一只只黑蝴蝶,轻盈地空中飞舞着,四处飘荡。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彻底的无神论者,但这

到达母亲的坟地,已是夕阳衔山,余辉惨淡。坟前的荒草,如我们缭乱的心绪,长得无头无绪。孤冢荒草,独对夕阳残照。姐姐在坟前供上了一束白花时,几滴泪珠,“咕碌”滴下,在白色花瓣上闪烁不定。我心里一酸,一股悲伤,从自我心底漾起。眼泪也来了。伴着一声长长的叹息,哥哥燃起了纸钱。一阵轻风走过,灰烬便打着旋,如一只只黑蝴蝶,轻盈地空中飞舞着,四处飘荡。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彻底的无神论者,但这一阵突兀而起的风,还是让我心里一凛,虽然阴阳两隔,母亲还是知道我们来看她了。
母亲一生劳累,正当可以安度晚年时,却又被病魔纠缠折磨了三年之久,其间的肉体的疼痛、精神的煎熬,实在无法用语言描述。我几乎不敢回顾那段惨云愁雾笼罩着的日子。一张医学报告书,令一家人的呼吸,从此不再顺畅。食道癌症!不治之症!中晚期!不啻于晴天霹雳!一切都来也那么突然,让一家人束手无措。
我们决定隐瞒病情。母亲的病情无可抵挡地一天天加剧。吃饭喝水都会噎着,难以咽下喉,时常哽着咳嗽不已。母亲把碗快搁在餐桌上,颓然地倚在椅背上。怎么会这样呢,母亲无辜地抬起头,扫视了我们一眼。我们连忙端起碗,埋头扒饭。你永远无法想像一个饥肠漉漉的人,面对着香气四溢的饭菜而无法下咽的情景。如今当我大口吃肉大快口腹之欲时,一想起母亲那无助的眼神,我的心总会隐隐作痛。父亲一边忙着帮母亲捶背,一边鼓励说,没事的,你再吃吃看。如同在鼓励一个蹒跚学步的小孩。可还是掩饰不住听天由命的无奈和凄楚。你们吃吧!母亲起身走进房间。看到消瘦得触目惊心的背影,每一顿饭,我们都吃得味同嚼蜡。
母亲渐渐地不出房门了。一家人围坐一桌的祥合温馨的场景,从此成为遥远的记忆。每天母亲长时间地躺在床上。姐姐不时扶着她斜倚在床头,喂一点米汤、麦片。一小口汤水在母亲的嘴里翻滚,母亲先要在口中把它们均成几股细小的水流,然后母仰起脖子,很吃力地咽下了一口。这一段时间是我们最为愀心焦虚的,我们都不说话,屏住气,不时交换着眼神, 等候那“咕噜”入喉的声音,在这悦耳动听的声响面前,世间所有的音乐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无法让我们为之动容。其实更多的时候,那些汤水是慢慢渗入喉咙,根本听到我们期待中的声响,整个过程我们的心都高高地悬着。稍稍咽下一小口汤水之后,母亲的脸色好像也润泽起来了,我们内的那条绷紧的弦才松缓下来。母亲虽然吃不下饭,可是特别喜欢听我们吃饭。我老是怀疑我们在客厅吃饭时,她总要支愣起耳朵,听我们嚼饭的声音,听碗筷碰撞的声音。不知道这是不是出自一种补偿心理。有一天,我们正吃着饭,母亲要我进去盛饭进去吃。她说看着我大口吃饭,心理舒服。当我端着饭进去时,一向吃饭狼吞虎咽的我,说什么也扒不下饭。看着母亲咂巴的干燥的嘴唇,我的泪早就淌入碗里。当我扒完那碗饭时,我明白了什么才是切肤的痛疼和悲哀。母亲,一切动物最原始的本能——吃饭,你都被被剥夺了。母亲,你还能撑多久?
一家人没有放弃一点点希望,哪怕是火石电光般的微弱渺茫的希望。略通医术的父亲,翻遍了叔公留下的医书,同时四处打听民间偏方祖传秘方。哥哥从同事那里打听到深圳的一家肿瘤医院,每个月去一趟深圳,带回一大袋的中草药。哥哥风尘扑扑地在深夜赶回,车马劳顿,疲惫不堪。每次看到他,我心里酸涩不已。大姐二姐也都辞工回家了。那时,我高考完,放暑假。我真想能为母亲做着什么,为这个家做点什么。我知道,一个家没有了母亲,便不成其为家了。可我终究无能为力,唯一能做的事,便是在每晚入睡前,默默为母亲祈祷。
真情足可感天动地,上天怜悯善良的人。母亲居然一天天好起来,渐渐能吃点稀饭。眉头舒展了。身体好像也硬朗起来了。终于走出了她黑无天日的房间。又居然能从家门的水井,提满满的一桶水进屋。这一切让我们欣喜若狂。
希望我也被市区的一所师范学院录取了。报到那天,母亲提出送我到车站,说是很久没走出村头了。其实,市区离家也就二个多小时路程,转趟两趟车。我也不是第一次去。可你说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去读书。母亲执意要去,家里人也就依了。我空着两手走在前头,母亲提着我的行李,紧跟在后面。行李不重,当你提出要提时,我并不拒绝。我不时回过头看,你提着牛仔提包,一身蓝色的斜襟衣,宽腿裤,很不协调,甚是别扭。我想拿过提包,母亲挥着手,拒绝了。到了车站,母亲登上汽车,在车头找了个靠窗的座位,搁下提包。那段时间我常失眠,晕车。临下车时,母亲又对售票员说,小孩晕车,可能会吐,要她都关照,让我很不自在。“你去吧,我又不是小孩子。”我有点不耐烦母亲的啰嗦。母亲这时才巍颤颤地下车去。母亲,那时我居然忽略了你是个身罹绝症的人。车上的顾客不多,汽车泊在车站在门口,迟迟不见动静。不知过了多久,母亲又来了,中多了瓶矿泉水。你把矿泉水从窗口,送了进来,“口渴了,车上喝,到了学校要认真读书”,母亲嘱咐着。我居高临下看到了你的衰老。头发稀疏,裸露着焦黄光溜的头皮,反射着刺目的阳光,几茎的白发如枯草般在风中拌索。你这定是走了很远了才想起买瓶水,又匆匆地踅回来,额头渗出了几颗硕大的汗珠。
我接过了矿泉水,眼前模糊一片。
正当我们庆幸奇迹的发生时,母亲突然感冒了。这是癌症患者最为忌讳的。可因了我们的粗心,让病魔再一次乘虚而入,无情的癌细胞又一次在母亲的体内安营扎寨,并肆意漫延。母亲一天天消瘦,眼窝深陷,四肢如柴。一天母亲突然提出要见外婆。外婆已九十岁高龄,几十年没出门。那天二舅扶着外婆来了。坐在母亲的床上,外婆已是浊泪纵横,双手不停着摩挲着母亲的干瘪的小腿肚,无语哽噎。母亲靠在床上,闭着双眼,眼角渗出泪花在昏黄的灯光下明明灭灭。干裂的嘴唇微张着,颤抖着,两肩不停地耸动着。屋里顿时响起一片“抽嗒”声,克制而沉闷。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人间惨烈的一幕!我默默走出房门,蹲在大门口,泪水汹涌。六年过去了,这生离死别的情景,时常在我记忆的荧屏上显影,眼睛总忍不住地潮湿。
母亲躺在床,如一秆经阳光暴晒的麦秸,干枯消瘦。每天仅靠输液来维持一点点生命的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