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学》 - 憨鼠网

“复课闹革命”时，我想继续上学，这之前我刚读完小学四年级，这次“复课”可以连跳两个学年，直接上初中。

开学时是没注册便先上政治课。老师先是讲“文革”的大好形势，而后布置作业：写一篇反映阶级斗争的家族史的作文，然后以这篇作文注册上学。说白了是“黑五类”子女没资格上学，可以趁早回家。我的家庭成份是小土地，有上学资格，但我的叔公、伯父都是地主。从小看着他们对谁都低眉顺眼，干部叫义务修路就修路，叫挂牌游村就游村……从不敢使坏。这样想着，便觉得这篇作文无法写，也害怕去写，于是悄悄地离开课堂，我逃回了家。

我父亲对我的逃学并不生气，只是说，那就去生产队干活吧。好歹学点糊口的本事。可是母亲见我还小，干不了重活，便求生产队长让我放一头水牛，换回我的一份口粮。

之后，我在生产队里学会了插秧、割稻、耕田，又在大队里学会了开拖拉机……我糊口的本事越来越大。若是这条道走到黑，也许我早已经是一个“土财主”了。可我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由于读了一本书，突然对自己的人生不满意，想换一种活法。

那是“文革”末期的某个夏夜，我在一个朋友宿舍的床头上看到《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朋友正忙着其他事，我便看起了那本书。这之前，我除了小学课本和《毛主席语录》，再也没读过其他书。我没想到世上竟有这样的奇书，能够这样强烈地震撼我沉睡的心灵，特别是保尔·柯察金那钢铁般的毅力和奋斗不息的一生，无情地照见了我蒙昧的人生。还书时，我居然还在为自己的人生苦恼着。朋友见状并不觉得我幼稚可笑，反而认为我还有救，要让我读更多更好的书。他关起宿舍门，从床下拖出一只大木箱，打开，木箱里有《神曲》、《沉船》、《高老头》、《静静的顿河》、《约翰·克利斯朵夫》……朋友说，这些世界名著是“停课闹革命”时的有一天深夜，他摸进某中学图书室里拿来的，如今只对你开放，不许转借他人，会惹麻烦的（当时还是禁书）。

从此，我白天开拖拉机，夜晚读书至三更。我父亲见我睡眠严重不足，担心我会出车祸，就提早退休，让我补员到县百货公司看仓库，因此也就有了更多的时间读书，书读多了，对自己的未来似乎也就有了点希望。

然而，就在我踌躇满志之时，全国恢复了高考。我的几个知青朋友纷纷考上了大学，而我却只能失落，知道自己不可能越过大学这道门坎。我仅认识了几个汉字，读小说还要时常查词典，算术刚好学到竖式除法，至于数理化和外语就更不用说了。没想到，高考的恢复会让我１０年前的逃学得到报应，我刚萌芽的希望也因此有一种被毁灭的感觉。

在苦闷中，我读了高尔基和杰克·伦敦的自传小说。他们没上过大学却能写出传世之作，我为什么就不能尝试一下？我与他们当然没有可比性，也不敢有成为大作家的志向，知道自己平庸，缺少才华和灵气，但写作作为一种生存状态，应该较随俗沉浮有更深远的意义。于是我开始尝试写小说，写生活随笔……结果是发奋了两三年，终究自己的文字功底太浅而写不出能够发表的文章。

正当我要放弃追求的时候，中央广播电视大学要在我们县开设一个汉语文专科班，而这届的入学考试不用考数学外语。我抓住这次难得的机遇，急忙借来初、高中的有关课本，发愤了两个多月，居然被我考上了这所没有围墙的大学。我一向好读书而不求甚解，不曾认真读过一本书。电大的各门课都要考试，又是全国统一考卷，地区还派人来监考，无法蒙混过关。于是我不敢偷懒，十分用功，三年电大的刻苦学习，使我过去自学的零碎知识得到了系统的整理，更重要的是我学会了怎样去读一本书。

1985年秋，我终于得到了今生惟一的一张毕业证书。靠着这张毕业证书，我混进了文化队伍，参与编辑出版了《民间文学》三套集成，和另外6本文学作品集，如今在一家地方报社里当文学副刊的责任编辑，偶尔还发表几篇文学作品，也算是有了点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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