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 - 憨鼠网

我一直不知道城市的夜空到底是什么颜色。尽管我经常在夜里出走。

像往常一样，当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时，我悄悄打开防盗门，像灰姑娘一般逃走。不过我只是在街头漫无边际地游荡。于是我发短信给马桶，叫他出来陪我一会，马桶回短信说他5分钟后马上到。

于是我就在约好的马路边上静静地等马桶。我知道，他的5分钟向来都是等于15分钟的。

看着城市的天空，不太黑。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每个人说夜晚的天空是黑色的，而我认为它只是深蓝，发紫的蓝。我喜欢在夜里行走，因为我是个喜欢夜晚的孩子。

我喜欢晚上一个人的宁静，喜欢一个人大几个小时不说话的感觉，喜欢一个人默默来到我喜欢的那个女孩的楼下，喜欢一个人在网吧里打cs。

马桶终于来了，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却穿了双拖鞋。他看着我说，咳，TMD保姆把我的皮鞋不知道藏哪去了……我笑了笑，于是我们俩坐在马路边上，喝着啤酒，看着街上的一对对情侣。

马桶说这很暧昧，一对一对的。我说你看那边的发廊，现在都不关门，更加暧昧。马桶竟然问，难道现在还有人理发？我笑了，说你TMD是不是喝醉了，装单纯。马桶变转过来用极其鄙夷的目光对我说，老子单纯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呢。

然后我们无语。

我看了看马桶，这小子还盯着对面的发廊若有所思地看，算起来和他在一起已经有三年了。我和马桶是“迟到军团”的两个主要人物，想起我们高一的五人“迟到军团”，不由地苦笑着躺下，然后看着天，似乎过去我们也是这个样子。但三年后，人都走了，剩下的，也只是个被称为回忆的东西。

我们迟到军团往往是在上课10多分钟后一人端一碗“来一桶”进教室，然后在教室里左顾右盼交头接耳张牙舞爪狼哭鬼嚎。即使是睡觉，鼾声也是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所以，除了班主任，所有的老师都希望我们旷课，每次班里开批斗会也都是围绕我们五个展开。但男人婆除外，作为班长，或许她已经习惯了。

男人婆是我的同桌，一个拥有林心茹般大眼睛却梳个男孩头发穿着费城76人队服的女孩。她是老班长，之所以说她是老班长，是因为新班长是我。

我成绩很差，理科综合通常只有两位数。这并不奇怪，因为我是老师眼中典型的坏学生，从而我当上了班长。这也不奇怪，因为男人婆的辞职：

那天我们五人正在网吧里“传奇”，男人婆却在班里哭了。班里太吵，校长给我们班的周评扣了两分。校长走后，男人婆冲上讲台，打断全班人喊道：又扣了两分！两分啊？！拿什么补？下次念周评总分我们又是全校最后，你们不觉得可耻吗？哼，每次都骂拐子和马桶他们五个，他们现在不在，你们又准备骂谁？！

同学给我讲到这，说男人婆然后哭了，在全班面前哭了。我突然低下头，想起了这位初中地区优秀班干部的甜美笑容，然后走进教室，发现她仍然趴在桌子上，很安静。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轻轻地说了声对不起，她抬起头，很吃惊地看着我。这似乎是我和她同桌以来说过的第3句话。我看着她那双哭红的大眼，想象着她刚才在讲台上喊叫、泪水从她双眼涌出，很透亮迷茫的样子，我抿了一下嘴，吸了口气，站起身，刚走两步，却听见她大喊：你干嘛去？

全班骤然安静，都看着她和我。

我没有转身，停顿了一下，想了一会儿，歪了一下头：上厕所。

全班哄笑，只有我和男人婆仍然一脸严肃。

我逃难似的慢慢地走出了教室，我知道，她一定还想对我说些什么，我踢了一下教室外的栏杆，口里默默念了句男人婆。这也是我最后一次称她为男人婆。

之后，她辞职，当着全班面哭了第二次。然后班主任大发脾气，甚至摔了教室里的录音机。我，从而当上了班长。

马桶敲了敲我，问你TMD想什么呢，我说想男人婆。他叹了口气，TMD那么好的一女生跟我们在分这个烂班，真是把人家害惨了。我摇了摇头，说男人婆其实不讨厌我们五个，她恨的是那些外表像天使内心是魔鬼的禽兽。马桶说算了吧，反正都已经过去了，那些人老子想都不愿意想，看也不想看。见了面老子都不甩他们。然后马桶站了起来，走吧拐子，坐着干什么？你TMD选美啊？

于是我和马桶在江边的那条大道上漫无目的地走，我们看着自己在灯光下的影子慢慢变长变淡然后又慢慢地变短变粗。我和马桶就这样在沿江大道上走着，安静地走着。我突然开始计算自己这是多少次的夜行，但过去的事太凌乱，对于我这个还在院墙围绕的四角天空下的孩子来言，我们经历的太少。但我又无法理解自己已经18岁成人了，却仍然不懂自己在想些什么，在做些什么。

大概一点的样子，马桶说他困了，说夜行没意思，还不如在网吧里通宵。我说那你回去吧，谢谢你出来陪我。马桶说你TMD客气什么，老子也是来体会你天天的夜行。

然后马桶潇洒的拦了一辆Taxi，随着汽车引擎声音慢慢地变小，他也远远地离我远去。

我知道，在这深蓝的夜里，我又成了一个孤单的孩子。

我开始回忆我第一次出走的情形，那是在我当上班长后的第三天。

我刚刚放下书包，拿着早点坐下正准备吃，却看见男人婆一脸泪水抬起头，她狠狠地说，把你的手给我，语气很坚定，似乎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我眨了眨眼睛，无辜地看着她。

还要我说第二遍？把手给我！

我小心地伸出手，突然害怕起来。她拽过我的手，拿起就使劲地咬了一口。我紧紧地皱着眉头，强忍着疼痛，咬紧牙根，但仍然温柔地看着她那双陌生的眼睛。

然后她一头趴在桌上，大声哭了起来。

我看了看那圈牙印，麻木地抬起头，发现班里还有几个女生也都趴在桌上，身子一抖一抖地在哭。我这才意识到，或许，应该出了什么事。

果然的确出事了，男人婆的好友，那个非常活泼可爱的女孩子胜蓝昨天被卡车夺去了生命。

她与她默默喜欢的剑峰昨天一起乘车回家，快到站时胜蓝看见了街对面的父亲远远地在向她招手，胜蓝高兴地跳下车，手里拿着本剑峰刚给她的《Gone with the wind》，特意从中巴车前面给剑峰道别。然后她像个幸福的小女孩飞向街对面的父亲，口里还喊着“爸——爸……”。然后随着一声巨大的刹车声，一切就静了下来。

只剩下那本血染的《Gone with the wind》在风中刷刷地翻着页。

她在街对面的父亲，就这样，在一个不知颜色的夜里，呆呆地看着自己天真的女儿，就这样Gone with the wind。

当我听完讲述这个故事的那个晚上，我怎么也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