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传教士笔下的德化 - 憨鼠网

陆一约1877年福建游历路线图

◎连江水

近日，友人收藏到一本1885年出版的英文书《Everyday Life in China：on Scenes Along River and Road in Fuh-kien》，其中写到老德化的风土人情，我以为值得一观，无奈英文功底有限，不得尽情浏览。后来查找资料，得知该书已于2018年由厦门大学出版社首次翻译出版，书名《在中国的日常生活：福建河流与道路上的风光》，便网上买来翻阅，果然颇有意趣。

对高漈这个称作 富源 的客栈，我们毫无留恋，所以天一亮便匆匆上路，地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我们越过山丘和溪谷，下午时到达德化，这个名字里充满自我赞美的地方。

德化是福建省境内最大的陶瓷制造业的聚集地。山谷空旷，许多占地面积惊人的房子点缀其间，样式仿佛瑞士的木屋一样漂亮，但是要大得多 四座房子座落在一起组成一个楼群，这让它看起来非常庞大。举目望去，田野里，街道上，商店里，陶瓷无处不在。孩子们在户外绘制着杯子，这些小艺术家们每人都有自己独特的想法和画法，无论是画一片叶子，一棵树，还是人的穿着或胡须。他们画好后就把杯子传给小伙伴，后者再贡献他的技艺。

美国圣公会和英国国教在这里都有分支。我们先去拜访圣公会，然后去 昂立康 教堂。后者非常宽敞，我们便请求在此留宿一晚。人们很高兴我们能来，很多人来见我们，大家一起用本地方言交流。这里的陶瓷艺术家提供的热情周到的款待，我之前鲜有见过。

这些对德化饱含赞誉的文字，时间定格在1877年11月8日，即出自《在中国的日常生活：福建河流与道路上的风光》一书。

书的作者叫埃德温 杜克(Edwin Joshua Dukes)，中文名陆一约，是当时英国伦敦传道会派到中国厦门的传教士，主要活动区域在闽南一带。其间，1877年，陆一约长途游历大半个福建，他从厦门鼓浪屿出发，途经泉州、惠安、枫亭(属仙游)、兴化(即莆田)、江口、青口抵福州，后转永泰、嵩口，入水口、德化，折入永春，拐安溪、同安返回厦门。陆一约的《在中国的日常生活：福建河流与道路上的风光》，主要以此次游历及常年在闽传教见闻为素材而撰写，于1885年在英国伦敦出版，全书13章，278页，详细介绍福建各地的街市、道路、交通、旅舍、宗教信仰、民生产业、风土人情等情况，并附有一些手绘插图。

其中，写到德化的篇幅主要在第七章 福建山行 日记的第六则和第七则。第六则主要写德化水口和高漈这两个地方的见闻；写德化县城集中在第七则，译文即上面引用的三段文字。140多年德化的地理物候、民居产业、宗教民风等信息历历在目。

如，时在11月7日， 地上就结了一层厚厚的霜 。这个传教士笔下的 11月7日 ，是公历无疑，换成农历也就是九月十月间。另外，第六则 11月7日，星期二，高漈 篇中，有一句 晚上时，抵达白天所见的第一个村庄，这里只有一些农舍，还有随处可见的木炭炉 的译文，个人以为 木炭炉 即是德化人常见的取暖用器 火烘 。由此可见，当时11月份的德化气温已是很冷，现在人们常说天气变暖并非无稽之谈。

如，德化被称为 Upright and influential , 这个名字里充满自我赞美的地方 。用 Upright and influential 对 德化 意译，有 合乎正道且影响广泛 的意思，这可能是陌生人对 德化 地名最初的印象，也难怪他认为用 德化 命名有自夸之嫌。

这两点我们也就不深究了，下面一些记录，从一定方面反映了当时德化风土人情，倒是很值得大家一起探讨。

其一，晚清德化房屋的样式和格局 非常漂亮 。首先，陆一约认为这些房子是 very pretty 的， 仿佛瑞士的木屋一样 。其次，这些建筑物 看起来很大 ，因为 四座房子座落在一起组成一个楼群 。厦门大学版译为 因为包括四座房子，整个建筑群看起来很大 。个人认为有失偏颇。我们结合现存明清时期德化民居，可以猜测此建筑样式为典型的闽南四合院 由主厝、左右厢房(俗称榉头)、下堂四部分构成一个楼群。说个题外话，时到今天，这些 非常漂亮 的古建筑在城关已几殆尽，就是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典型 五开间 二层民居也所存无几，殛待引起有关人士注意。

其二，德化是福建省规模最大的 陶瓷工厂 。陆一约首先指出在德化 陶瓷无处不在 ，可见分布之广、厂房之多。其次，用赞叹的笔调描写孩子们在户外彩绘杯子繁忙有序的工作场景： 他们画好后就把杯子传给小伙伴，后者再贡献他的技艺 。从他深情的笔触里，德化陶瓷业繁荣景象如在眼前。我们还意外地发现，仅绘画这一环节，当时德化陶瓷业已采用流水线分段作业的方式。从存世的古陶瓷和考古发掘的情况来看，1877年左右德化加彩陶瓷确实兴盛一时，有青花、五彩、红绿彩等陶瓷品种。当然，我们不禁要想到另一个问题：为什么当时德化的陶瓷业欣欣向荣。联系当时的时代背景，我们不难理解：鸦片战争之后，签定不平等条约《南京条约》，闭关锁国的清政府被迫开放广州、厦门、福州、宁波、上海五处为通商口岸，客观上促进了陶瓷出口贸易的繁荣。

其三，德化 陶瓷艺术家热情周到的接待，鲜有见过 。首先，陆一约称这些从事陶瓷的手艺人为 陶瓷艺术家 ，当时接待他的人如果听到一定会感到无比欣慰。从事手工制造的人，在封建社会里地位并不高，这些在本地人普通的做瓷人在一个外国人的笔下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敬。另外，这些陶瓷艺术家之所以会如此欢迎陆一约一行，联系当时德化陶瓷外销的事实，或许陶瓷艺术家们把这些外国人当成客商了。当然，德化人民待客的热情，11月7日在高漈传教时陆一约就领教到了 第一次听到福音，他们会认为你不大正常，但是依然保持彬彬有礼的态度，不会嘲笑你的说辞。 从一定意义上说，德化人热情包容的性情，如大山一样淳朴，又如海洋一般包容，或许与外销型经济不无关系。

当然，仅从一个外国传教士的只言片语，并不能客观全面地呈现出140多年前德化的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