贩卖生活 - 憨鼠网

◎林秋芳

生活能把夏天的戾气磨成秋天的妥协。

去年夏天，他带着一车西瓜出现在菜市场街口，一顶快散开的草帽挂在背后，淡蓝色的背心上搭着毛巾，人字拖往街口一站，阳光把他脸上的沟壑印得更加深刻。沿路全部是这样的水果小贩，没什么好惊讶的，人来人往大多为一日三餐奔波的人们，谁都无暇顾及多了个什么人。注意到他纯粹也是偶然，菜摊的老板去换零钱让我等着，出于无聊便旁观这些小贩们与顾客寒暄之中的生意经：摊位和摊位之间在攀比着谁的话更能奉承来这些潜在客户；生意 一方面做的是要会夸自己卖的东西，另一方面做的是要会夸来买的人。在此起彼伏的周旋中他游离于外 不叫买不聊天地杵在摊子面前，仿佛他才是那个左右审视的顾客一样。

老板，这西瓜能甜吗？ 不甜？你上别处买去！ 语气冲得很，只一句话便让顾客们哑口无言，随即嘴里不满地念叨着走开了。

这条街最不缺的就是小贩 ，不想上这一家买可以上别家，人从来都是不愿意受气的主儿。几分钟下来，站在摊子前犹豫的好几个，小贩一出口就能把人都赶走。旁边卖了许久经验丰富的小贩看不下去，走过去好心告诉他说： 嘿，做小本生意你得会拉话，这水果是酸是甜是其次，但是你的话要比水果甜。 他一脸不屑地回嘴道： 老子卖的瓜自然是甜了，不信的人不买也罢。 好心的小贩也吃了瘪，默默走开。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么狂妄的小贩，一个看起来对一切如此不满，充满戾气的人。

不久我便走了，不知道他接下来还会得罪多少顾客，也不知道他这车西瓜能否在秋风起时卖完。

生活很慢，但是时间很快，秋天回家陪着母亲逛菜市场，发现他依然还在，只不过摊位从街口没什么人的地方搬到了人流量最多的中段。

大姐您看看这菜多水灵啊！

哟，好久不见了大爷，带着孙女来买什么？您看看我今天的虾多大多活，买点吧！

阿姨，这果子甜得嘞！

非常地道的此起彼伏地小贩话术，无一例外每一个摊主都使出浑身解数招揽着路过的每一个可能驻足的人。 无一例外 才是让我意外的，也就是说去年夏天那个我行我素的西瓜主已经不再强硬了，也不再卖西瓜了，秋天他卖起了橘子。出于一种莫名其妙的试探心理，我慢慢靠近那个摊位。

小妹，来看看这橘子，汁水多甜呢，给你开一个尝尝。 说着便剥好橘子递过来， 我这橘子别看不好看，江西的砂糖橘，去批发我只选甜的，那些好看不甜的我不要。 对比其他的小贩，他的推销语气略显生硬，却多了几分真诚。

那来两斤吧，这橘子看着蛮好的。

我就说我这橘子不会差的。 他赶忙扯了个袋子给我挑橘子，挑的时候特意补充道， 我知道什么是甜度高的，你别不信任我，我不会把坏的给你。

我点点头表示信任，跟他拉起了家常： 大叔，这生意蛮不错的嘛。

嘿，不行不行，这摆摊就是来给生活丢脸卖笑的，要不是实在走投无路，谁肯干啊？ 这样的话一般听起来就听个玩笑，无论做什么，大多数人拉起家常都是这样谦虚。他看我笑了笑，便解释道： 你别不信，这条街谁都知道我最不愿意看人脸色，去年刚来不懂做买卖的门路，拉不下脸来，赔了一车又一车的西瓜，都拉山上烂去了。

那现在怎么就红火起来了？ 我迫不及待地追问。

几年前工地上伤了腿，躺了几年，从此也干不了重活。这不，生活好像偏要玩我一样，我喜欢赌，有点闲钱就想去耍几把，就像抽烟一样上瘾了，腿伤赔的一点一点钱全部败了。后来又去学人家洗金，没那个头脑还想学人家搞这个那个，结果几十万买了一堆土，什么也没捞着。欠了一屁股债，实在没办法了去求着人家先把水果给我卖，赚了钱再去还批发钱。 他语气平淡，就像在转述别人的故事，无关痛痒，并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

他的双手一刻也没停，在橘子堆挑拣着。 第一次批发的瓜全烂了，即便是这样，我还是拉不下脸来向别人推销，总觉得好的东西一定会有人买的，傻得很，其实就是孬。后来，被逼得没法了，就开始学旁边的小贩吆喝，扭扭捏捏一天也憋不出一句话，但是他们人都不错，看着我连烂了几天的瓜了，时不时会帮我圆个场，一天卖一两个。慢慢的，我就能像这样告诉你，我的橘子有多甜了。呐，两斤三两，给你抹个零，六块钱。 说着把一袋橘子递给了我。

谢谢，日子就是这样，总会好的。 我接过袋子安慰他。

妹妹，你还年轻，日子会好的，但是就是有人日子一辈子都不会好，只能这样而已，到现在我还是会去赌，赚点钱还点钱再去赌两把，晚上裹着衣服往货箱后面一躺，一天就过去了，不知道死之前能不能还完，这日子一下看得到头，可能没几年就死了，但是又看不到头，不知道要卖几车的橘子和西瓜。 他看向街口，拿着一根烟朝旁边的小贩要了个火，随之又把目光投向下一个目标客户，一个可能会花几块钱买点橘子回家的人。

我拎着橘子，很是沉重。

小妹，送你个橘子，耽误你听那么多废话了，其实生活还是有好的，起码能遇上些好的人，你说是不是？ 他叫住我，给我递了个橘子 一个灌满夕阳的橘子。生活蛮难的，但是起码能遇上不少好人。听起这话来，我心里稍稍舒服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