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月记风声 - 憨鼠网

观火 阿城供图

◎ 张玉芬

它慢慢地变成了我心中舍不下的牵挂，就像是我的老外婆，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去看望一次。每一次来，我只是为了靠近它，真真切切地在它身边呆一会儿，感受到它的气息、它的心跳，以及微笑。只是我没给它带什么礼物，每次来只是索取，从历史的深处探寻，也因此心存愧疚。

有时是跟着记者来，有时是朋友约了来，有时是我带了本地的、外地的亲人朋友来，更多的时候是我独自一人上山头来。我是个喜静不喜闹闹喳喳之人，特别享受一个人来的时候可以静静地看，静静地思。再者，我是个随性之人，说走就走。有一次我想出去走走，脑子里有两个地方立时闪跳出来，一个是月记窑，另一个是水碓车，都很近，距离差不多。待我骑上车走出一段路程在分叉路口的时候，瞬间作出决定：月记窑!在绿灯亮起时，我瞬间打出左转灯。

当然，有时我也去盖德一个叫鬼啌口的地方，那里有仍在舂瓷土的一排水碓，巨大的木制轮盘，侧了身子去接高处冲下的水流，而水流就一个阶一个阶地往上爬，却怎么也爬不到顶。简单的水力动力装置带动一排水碓，碓头包上铁，依次昂起，一上一下，对底下的坑里的瓷土慢慢地捣，碓车的主人把一窝土放下去之后便忙活其它事情去了，直到土碎成尘才再次出现。把碓头移开搁在旁边地上，碓车暂停工作，但水车仍旧按它自己的节奏一个圈又一个圈地转，主人把舂细的瓷土掏出来放进旁边的池子里，沉淀，淘洗。我去了，静静地看碓头一下一下地捣土，内心从未有的宁静，这是一种迷人的感觉!在山野间，溪流旁，任公路上车来车往，喇叭不时鸣响，而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在水碓车的世界里。

后来，我发现在离月记窑不到200米的地方有一家瓷土加工厂，它不是利用水流转动水碓的，而是采用现代工艺改造的电碓，电碓不受水流的限制，可按生产的需要加设碓头，电力控制下的碓头更加有力，碓土时间从一两天缩短为8个小时。淘洗的工序也更现代化了，采用机械输送带工作，淘洗还兼带去铁，省去了多少劳力呀，一个有经验的老瓷工能管理一座瓷土加工厂的捣土、出土、洗泥几道工序。但是这里多了机器嘈杂的声音、尘土飞扬的纷乱，与山谷的宁静是绝然不同的境界，有节奏的捣土声依然带着瓷泥的香味。然而，现代的装置与古老的窑口，在这座以瓷为生的城市山头延续。

《天工开物》介绍了 陶瓷七十二道工序 ，每一道工序都离不开工匠的细致认真和辛苦付出。一个夏日的午后，我又来看 外婆 了，循着 唰唰唰 的声音往阶上走，一位老窑工正在整理窑烧用具，搬动匣钵，执一把特制的小扫子细心地将钵盖、钵沿的灰尘扫去，码放整齐，那是窑烧时留下的柴火灰，硅化板上的谷壳灰也要清扫干净。由于泥胎在烧制时会有不同程度的收缩，要在隔板与瓷胎之间隔一个垫板，而德化窑不用垫板而是就地取材，巧用稻谷壳，起防止粘连，也因此德化瓷底胎的灰痕恰恰成了辨识德化窑的标志。老窑工说，匣钵、隔板上的火灰要扫净，下一次烧的时候才不会脏了瓷胎。

月记窑的山头上，到处留有我的脚印，每挪一下脚步就可以听到陶瓷的声响。临别依依，回头望： 月记 有风声，从瓷城山头吹来，拂过红灯笼，拂过千家万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