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草帽 - 憨鼠网

◎ 西风

又情不自禁地想起亡故的母亲了，想给她亲写一些缅怀的话语。可是写些什么呢?我搜寻着记忆的每一个角落，一顶草帽，一顶在大地上陀螺螺般滚动的草帽，就这样入我笔端。

那是许多年前的夏天了，我还很小很小，可能六岁也可能七岁，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可我还十分清晰地记得那是一个乌云压得很低很低的傍晚。年少的我立在自家院落的门口旁，望着如墨的天空，我细声细气地读着父母教的一句谚语： 燕子低飞蛇过道，水缸穿裙山戴帽。 我的家乡没有高山，更鲜有老蛇，我只是看到二三灵巧的紫燕，正低徊在村庄的上空，不时发出急促的呢喃。我忽然想起了什么，飞快地跑到灶间，用手摸摸敦敦实实的大水缸，手掌像刚浸过水湿淋淋的。我激动得又蹦又跳，因为种种迹象表明，在这个炎热干燥的初夏，一场酣畅淋漓的倾盆大雨即将到来。我又飞快地跑到院门前，迎着从田野吹来阵阵的大风，手舞足蹈地哼起童谣： 大雨哗哗下，北京来电话，叫我当兵去，我还没长大

我快乐得叫出声来。风愈来愈大，裹挟着耀眼的闪电和轰鸣的雷声，通往村庄的土道上，狂跑着一群从田野往回赶的社员，躲避夏日里即将到来的暴风雨!那摇曳的人群愈来愈近了，如墨的天幕突然抖落下几颗透明的大雨珠，砸在我的小脸上，冰凉且疼痛。我赶紧躲到院门前的一棵大柳树下，惊奇地注视着这支奔跑的队伍，在等待或寻找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

终于在奔跑的队伍里，我发现了母亲的身影，那时她还是那么年轻。不知何故，母亲被这支奔跑的队伍甩在了后面，当众多男女社员气喘吁吁地跑进村子时，酝酿多时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呼啸的狂风把细长的雨线拉得斜斜的。母亲一边在风雨中奔跑，一边用一只手摁着戴在头顶上发白的草帽。愈来愈近了，母亲忽然发现站立在大柳树下的我，隐约感到母亲在呼喊什么，但因为风聚雨紧，我根本听不见。这时母亲戴在头上的草帽，猛地被狂风给卷走了。我看到那顶发白的草帽，在空中优美地旋转了几下，就掉落在地上一圈又一圈地滚动起来，我知道那是狂风推动的力量。暴露在大雨中的母亲，像落汤鸡，极力追赶着在大地上奔跑的草帽。但不论母亲怎么努力地追逐，始终撵不到在地面上奔跑的那顶草帽。

我要帮助母亲拣回那顶失落的草帽。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像一杆箭似地射了出去，用力地奔跑在暴雨中，扑向那顶在大地上奔跑的草帽。我小小的身影，像鸟儿一样快乐地飞翔在酣畅淋漓的暴雨里 母亲不再奔跑，而是惊愕地望着她那奔跑在大雨深处尚未成年的儿子 当浑身被雨淋透的我拿着草帽邀功似地站立在母亲面前，母亲笑了，笑得格外灿烂。母亲把草帽扣在我湿漉漉的脑瓜顶上，然后拉住我的手向家门奔去

这是许多年前夏天的事情了。在风雨中奔跑的母亲和在大地上滚动的草帽，在我的记忆里竟是如此深刻、清晰和生动。

想起这一场景，一股暖流穿胸而过，仿佛亡故的母亲没有走远，没有走出我山高水长的记忆。那故园天空中疾速展开的风暴和滚动在雨中的草帽，让我记住了年轻母亲的容颜和身影。

我想这里面或许有些隐喻。所有这些，不管今后风雨兼程还是在风雨中驻足，我都无从叹息、懦弱、退缩，就像多年前我同母亲在风雨里一起奔跑。那顶滚动的草帽，滚动的是挚爱亲情持久的光辉，那光辉像阳光像月光一样照耀着永不生锈的憧憬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