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古厝 - 憨鼠网

◎郑梦如

这是一座两进的 木扇 、地板三合土埏成的古厝, 正名 聚德堂 ，因为位于村口三棵老树下宫庙旁,人们习惯叫它 宫脚厝 。冥冥记忆中，古厝有不少楹联，其中大厅大柱好像有这样一副：聚金聚银聚田聚宅最聚文才，德天德地德山德水终德孝善。

古厝坐南向北，绿树掩映，四周景色幽美。

南面是竹木葱郁的 后头山 ；山脚下是一条 瓷帮古道 ，一米多宽，经过漫长岁月刷洗和行人践踏，路面的石头被打磨得光滑油亮；路下棕、杉、桃、柿等绿树环绕,成天飞鸟和鸣。最奇特是古道下地上冒出一块大石头 据说戴云山一岭接一岭的精华灵气都凝结在这块大石上。

西面是从蔡径流下来的小云溪,上游有一个石磴古坝，坝上哗哗哗的小飞瀑与颉颃栖息在老树上悦耳的鸟叫声汇成一首美妙的交响曲，其景致完全不亚于 水清树绿鸟鸣 的九寨沟水瀑。

溪岸种着两棵高大皂荚树，母亲说早年就是捡皂荚果来洗衣服的；夹岸生长着三四棵树，是柿树和梅树，阿嬷骗孙子的 柿饼 和 乌梅干 ，就是取之于此；溪岸有两个 溪阶 ， 上溪阶 是取水处，每天清早大家就在这里挑水回去食用； 下溪阶 是洗涤处，平时在这里洗菜洗衣服。

北面就是厝门口，近看是一大片田野，远望是连绵不断的山峦，空暇在门口远眺，真令人心旷神怡。

东面是太阳升起的地方，近处是阿嬷常年种菜的篱笆菜园，外面种有一排扁柏。正值夏天，园内菜蔬葱茏，角瓜、扁豆爬满扁柏篱笆。篱笆外有一个 瓜垄 ，瓜架上藤繁叶茂，瓜果成熟的季节，俯身仰望寻觅，常有二三大南瓜藏在叶蔓深处!菜园外，就是一望无际的田野

古厝南靠山，西临水，东西两面对田野，既有 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 的自然美，又有 古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 古朴之神韵。

父亲说：太嬷是清朝同治四年（1865）福建乡试解元、德化世科村郭尚品的长女，因为仰慕 私塾先生 太公非凡的才学和家境殷实而结成夫妻。聪明、有文化教养的太嬷操办家里里里外外，闲时还与太公和诗填词。原来家里还保存一本他们写的诗词，字迹俊秀，可惜文革时怕抄家惹祸被二叔烧毁了。

记得母亲讲起过：历来宫脚厝 出书笼 ，出了不少举人、秀才，单门口竖起旗杆八对 阿公是秀才，可惜染上鸦片，终日不思教书稼穑，变卖家产，43岁病逝 留下 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 ，还有多病的阿嬷和你16岁的阿爸、12岁的二叔和4岁的三叔。

父亲也曾谈起：后来起瘟疫，人丁稀微；再以后，匪盗蜂起，一夜间烧毁宫脚厝 上过水 ，从此门户洞开，有的投亲靠友，有的逃亡南洋，只有家贫如洗的我们提心吊胆留在宫脚厝 以后结婚，你大哥二哥出世了，有人说：宫脚厝风水转了。宗亲又纷纷搬回来了

小时候第一次回故乡，我睡在触手可摸屋顶的小阁楼。阿嬷讲：你爸人勤脑灵 农忙种田，农闲挑担，跑行商，挑私盐，不但赎回20多斤 无脚租 ，养活全家，还供两个弟弟读书成才，成了中学教师 一天深夜，楼下狗突然 汪汪汪 吠叫，你爸知道要来 抓壮丁 了，飞身从小窗跳下，飞奔溪岸，跨过石磴，消失在对面黑黝黝的林子里。保队副端着枪直干瞪眼

51年前，我们姐弟从永春回到宫脚厝插队落户，先过着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的农夫生活，后是 半是主人半是客，也藏耕耜也藏书 的民办教师生涯。在那段蹉跎岁月里，无聊雨天和难捱夜晚，我躲在古厝 书院 里看书涂鸦 柔石的《二月》是我的最爱，不知看了多少遍？我曾暗暗遐思：倘若将来能当教师，就要当萧涧秋那样正直、善良、博学的老师啊!无书可看了，就读《新华字典》、《成语词典》 当第一篇散文被编进省出版社短篇小说散文集里，那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星移斗转，否极泰来,古厝陆续走出了不少大学生、博士、教授、高级工程师、特级教师、医生、企业家

古朴而幽美故乡古厝，其实是一部家族演变简史，更是国家历史发展的缩影与见证，它早已深深地镌刻在我们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