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 - 憨鼠网

冬日乡村 林润源摄于龙门滩镇碧坑

◎ 郑梦如

每闲暇独处，我眼前就出现一幅画面：村口，三棵老树屹立在清清流淌的小溪旁，逎劲欹斜的巨大树冠遮盖着溪面和对面的田野，掩映着山脚下一座小庙和一条蜿蜒的石头小路

自古以来，这里是通往月记窑和桐岭窑路口，一担担的瓷土流经古树下歇脚，经历一阵说笑声，又流向过溪的石磴，流向 吭硿吭硿 水车旁，流向树林茂密窑烟缕缕的窑房 挑夫返程带上 家志饭 ，肩负一担担竹笼装的瓷器，伴随着 咿呀咿呀 扁担声和 吭吭吭 的拄槌声，又在这村口老树下歇脚，说笑声响过村口树梢，响过天马山石路，响过高垅古桥，在永春五里街许港码头停下，交付给一艘艘溪舟船，缓缓飘向桃溪，飘向刺桐港，流向远方 挑夫挑回的是一担担食盐、紫菜、鱼脯和白银

周而复始，经过多少岁月，编织了多少传说，突然郑氏子孙说在祖屋地下挖到十八担白银，终于在清初建起一座二百多个房间气势恢宏的土楼，土楼内还有一条陶瓷贸易街，从此郑氏子孙避免战乱带来的忧患，外地商人做生意有了安全感

较早的传说是在明朝，郑氏一位先祖看中这里景色美，种下了这三棵樟树、枫树和乌桕树。几十年以后，乡里瓷路畅通，建起十几座砖厅石埕翘脊红砖厝，厝厝有学堂，考中举人秀才连连不断，丁财两旺，人才辈出。百年以后有人破解：原来，闽南话 樟 与 章 、 枫 与 饭 是谐音， 乌桕树 就叫 庆树 ，种这三棵树寓意是：告诫子孙要努力读书写文章，要勤奋劳动会做生意才有饭吃，子孙出色才值得庆贺！

那时的村口是人们出入的集散地：春天早晨，喜鹊白鹭在树树桠上欢叫盘旋，老农背犁赶牛经过这里，相遇说的尽是天时暖了，该犁地播种了；夏天夜晚，耕耘一日的人们集聚在老树下乘凉讲古话仙，听着村里老人讲述祖先 一担瓷器一担银 与外国人进行陶瓷贸易的传说；秋天的傍晚是村口最美瞬间：挎着满篮兔草的放牛女孩，担着如山山芒萁的姑娘，还有挑着沉甸甸的稻谷或地瓜的小伙子，大家到这里都会不由自主地坐下歇息，交流信息，打情骂俏

五十年前，我在村口下一座古厝里插队落户。刚下地溶田两天，脚盘就感染了，肿得像馒头，到公社保健院敷了几天黄药水，没有见效，老农地叔说：你是生 螃蟹叉 ，要抓螃蟹捣烂敷上才会好。可到处喷洒农药，哪里有小螃蟹呢？ 出师未捷身先死 ？此时我躺在床上很是绝望

第二天清晨，透过窗棂，我看见妙叔从村口路上走下来，两腿沾满泥巴，手里拿着一包芋叶包的东西，推开门腼腆地说： 你福气！好几年不见小螃蟹了，今早我去尾寨巡水，摸水窟抓到两只，你快用石臼舂烂敷上

姐赶快借来石臼捣烂敷上 真是 一物降一物 ，这螃蟹肉泥一敷上，脚盘就冰凉冰凉的，疼痛减轻了，当晚能睡了。过两天，疮口变小了。紧接着社员们掀起 深涧抓小螃蟹 运动，连抓八只捣碎敷上，脚盘痊愈了

那个最憋屈的蹉跎岁月，尽管自己使劲全身的解数：务农、当民办教师、参加文艺宣传队、写文章 社员们一次次为我说好话，招工招生就是与我无缘。第六年，煤矿来招工，没有人愿意去，社员们鼓励说： 这回你评上省、地区知青积极分子了，够条件了，你一定要走呀！按你的能力，你不会永远在井下的 在 生产队鉴定 会上，社员们全力以赴为我包装： 该知青热爱祖国，与贫下中农打成一片 该知青插队六年，劳动任劳任怨 几个老农干脆坐镇指挥： 你们识字的后生家，能给阿如写多好就写多好，我们签字 更让人感动的是 缠足的熟婶偷偷到村口老树下小庙里为我烧香保佑

离开村子那天清晨，我对着村口三棵葱茏蓊郁的老树发愿：走出村子，努力学习，好好工作！要活出个人样！要永远记住父老乡亲的好处！

从此，每年我都要回这村子一两趟，与大家聚一聚，话话仙，叙叙旧

村口，是村子最美的地方，留给人们最难以割舍的乡愁，留给我的是最美的人生记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