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深处有人家 - 憨鼠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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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
2019-12-09

白云深处有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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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阳太平寨 黄谷莹 摄

◎ 范云英

牛车坪山顶阳坡平整出一块地,建了座红砖房,仅此一户,方圆两公里再无人家。

这里原来住着林恭培和李万学两个老接头户,房前顺山势向下开了几垄梯田。林恭培夫妻是德化盖德宴林口人,逐水而居是人类出于生存和群居这两个社会需求属性的本能选择,他们反其道行之,千里迢迢从城关边的临水喧哗之地搬到了这个白云深处的寂寞老林。能够让一对老老实实的农民抛家舍业背井离乡的原因,我想不可能出自花前月下、归隐山林的遐想,在一个以中庸为核心的儒家礼教社会里,不到活不下去,农民不会逃离土地与亲人。那么,只能是战乱与饥饿了。

活着,更好地活着,是一切迁徙的理由。

牛车坪接纳了他们。这里有密密的竹林可让他们造纸,有虽贫瘠还能休养生息的土地,有阳光有空气有自由的风,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地主和兵匪。十来亩荒地,几只鸡鸭,他们把根扎了下来。牛车坪亘古未有地有了鸡鸣狗吠、稻花飘香。

迎接我们的自然是狗吠,还有一群鸡一群鸭的闲庭漫步。

林恭培、连粉的小儿子林住信老人出来喝住了两只狗,他指着对面的山介绍说,最后面那座是戴云山。又指着右边的山坳,游击队在那边的尾垵搭了草寮,大概离这五里路,原来都是大森林。

跟中国革命选择了井冈山一样,福建革命的历史也曾选择过牛车坪。1944年6月,中共福建省委从坂里转移后,省委游击支队隐蔽在水口镇毛厝、坂里、梨坑一带活动,随后与组织失去联系,断了供给。1945年12月,迫于国民党的清剿,游击队转移十字格、牛车坪一带。1947年,震惊八闽的戴云山战斗打响,7月,跳出敌人包围圈的戴云纵队司令部途经这里,返回革命根据地。

林住信老人抽着烟,初冬的风有一阵没一阵,上世纪的故事零零散散。游击队的暗号是把一盒番仔火放在灶头,很少进厝,只让把东西送到指定地点;就是到厝里来,时间也很短,一小会马上走;但凡有到十字格,就一定有来这里;能吃能送的都送了,你说打条?我们都要给他们了,还打什么条;我父母非常温柔,他们从未吵架,也不会打骂我们;我爸是直人,直吃直做,我母当家,她有主意,联络和送东西都是她;抓到告密的甲长后没当场打死,从这路出去到和水泥路交界的柴桥坑枪决,然后又来住这里 这一说,我们惊觉枪毙甲长的柴桥坑就是我们刚才车子倒滑的地方,果真非寻常地啊。而当时戴云纵队费那么多周折跑到那边去执行枪决,想必是为了保护牛车坪的林恭培和李万学这两个老接头户,让他们免于像十字格那七户人家一样惨遭敌手。

死罪没受,活罪不少。国民党的人也是人,智商并不比共产党人低,他们能从一只鸡里判断出这户人家与共产党的关系,自然不会相信十字格那几户人能够供给游击队,于是就三天两头把林恭培和李万学抓去审问,请他们坐老虎凳喝辣椒水。解放以后,组织上给核发了五老证,李万学035号,林住信的母亲连粉036号,每个月政府发给40元钱。

日当头,辞别林住信老人,再坐下去,他定要忙我们的午饭。虽然我们一行没当年游击队多人,但久呆城里的家伙见了乡村吃食一个个眼都绿了,不会亚于当年的鬼子进村,还是莫给老人增添负担了。

路上,突然想起老人家养了八百只藏香猪,几十只鸡鸭,还有一二十亩鱼池,有段时间他还养牛,一头藏香猪能长到百斤,一只应该可卖千把元。细细一算,他一年的收入并不比我们这些办公室里的文弱书生低,牛车坪里的这户人家,早已今非昔比了。

他的邻居李万学老人今年去世,享年97岁。新中国成立不久,李万学就和弟弟回迁洪田村部,在老家建房繁衍生息,留下林住信一户。林住信老人早在离宴林口几公里远的城关买了套房,他的儿子已大学毕业,现在泉州闯荡,老夫妻仍然住在山上,守着这一片山这一份家业。倒是我那个上山挖金的朋友,现在过的并不怎么样,钱花了,现在靠变卖当年购置起来的家产过日子。

岁月的风在牛车坪上吹过,很公平,很令人向往。

车子拐上了土石路,还是颠颠簸簸,感觉却快多了,轻松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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