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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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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绍振

回顾八十余年生命史,透视时光的隧道,最为黑暗就是 文革 中期,而从黑暗的尽头透露出一线光明的转捩点就是德化一中。

1970年春,华侨大学解散,教师全部下放农村。当时的感受真是五味杂陈,心乱如麻。

1960年我从北京大学毕业,第二年从北大 调动 到华侨大学,明知被贬,仍然怀着奉献青春的浪漫理想来到我心灵地图上还不存在的泉州。接着一连五年打入教学冷宫,接下来整整四年,破帽遮颜,忍受着学生的冷眼、鄙视和敌视,就是挚友也只能在宿舍交谈,不敢在公开场合与我言笑。

学校解散,全体下放,一则以喜,终于可以脱离这个千夫所指的恐怖氛围,一则以忧,这也许是和大学校园最后的告别了。下到德化的几十名教师,留在城关教小学的只有一两个。余下的都到公社,也就是今天的乡镇。虽然乡镇也有学校,甚至有中学,但是我没有资格。行李搬到大队,在大队蹲点的干部,又把我 分配 到生产队。还要攀三百级石阶,才到达云雾缥缈的木屋。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到田里挑水,用木炭炉烧水,洗脸、煮饭,然后是洗碗,涮锅,再洗脸,洗手。一套程序下来,九点多钟了。按习惯本该是读读书的时间了,但是,米和菜要到十里开外的公社去买。把一个月二十八斤的米背到木屋,已经是十二点多。煮饭,午休,两点半了。该读书了,想到晚饭要煮,又开始生炉子。吃了晚饭,洗洗涮涮,天黑了。点上煤油灯,拿出仇注的《杜甫全集》。不知是筋疲力尽还是心灵空虚,竟提不起劲头,勉强坚持了几天,深深感到在这点灯都用松明的地方,读杜甫有什么用呢?改读英文本《老人与海》,薄薄的一本,居然读了半年,洗脸时,发现鼻孔里的煤烟越来越厚。真像海明威笔下的圣地亚哥一样孤独,但却缺乏他那种失败了的硬汉子精神。社会不需要杜甫,这里善良的农民也不需要海明威。更不需要我。

从来把读书当做第一生命的我,正是而立的壮年,浑浑噩噩混日子,浪费着只有一次的生命。偶尔和纯朴的农民谈笑,还是不能抑制不时袭来的无名的郁闷,我不无委屈地感到自己成了俄国文学里那种 多余人 。

也许是应了《易经》所说 否极泰来 的规律,突如其来,吩咐我到县城报到。跟教育组负责人的谈话结果是,让我到德化一中去教英语。

初到德化一中,眼前的一切让我与其说是兴奋,不如说是惊异。这是一片多么神奇的文化景观啊。全城只有百货公司和电影院才有两三层红砖楼,其余房屋都是平房,黄泥巴的土墙,而一中坐落在一所古色古香的宏伟高大的孔庙之中。一进门就是泮池,拱形的石桥横贯,桥下虽没有鱼,但有几片睡莲叶子。迎面则是大殿。四根直径一尺以上的廊柱高高耸立,猩红的漆泥有些剥落,仍然残存着往日的显赫。 大成至圣 的匾额,积满灰尘和蛛网。

大殿两旁是校舍,分配给我一个单人房间,在二层楼上,墙壁都用黄泥和碎砖冲压而成,一块砖头都没有,木质地板,墙壁倒是用石灰刷过的。居然还有一张办公桌,一个小小的书架。一张土藤的椅子,显得很有点奢华。把门一关,这就是我的天下了。我的生命将从这里重新开始。那没有校园,没有学生,没有同事的流浪生涯一去不复返了。那种难以驱遣的 多余人 的隐痛消退了。闭上眼睛,听到久违了的上课的铃声,篮球场上的欢笑声。封闭了三年的教师的感觉,一下子复活了。我可以大声地、反复朗读海明威了。我生命最空虚、最黑暗的阶段结束了。 最为难忘的感觉是,不但学生叫我 孙老师 ,而且一中的同事,也这样叫。

已经三年多,长达一千天,没有听到人们这样叫我了。我再也不是从孩子到成人口中那个 老孙 ,那个人前人后都是 老孙 的空洞的、贫乏的符号消失了。 孙老师 的称呼,意味着生活需要我,我不再是生活中的多余的人了。

正是在这里,我恢复了为人师的尊严,当教师的幸福感复苏了,生命的转折点就在这里。

为了给孩子们真正的英语感觉,我探亲回沪时,买了电唱机和电唱片,在课堂上放给学生听。

下课后,电唱机放在房间里,放出的歌曲不仅仅是英语的,而且还有一些当时流行的歌曲,诸如兄弟民族的民歌,这就吸引了一些不速之客,语文老师,美术老师,纷纷来谈文说艺。这个似乎是穷乡僻壤的山区中学,藏龙卧虎,人才济济,不时到我房间里聚会。

一些德化的文艺青年,也不请自来。至今我还清晰地记得,一个青年女歌手来独唱。一时我那陋室居然也就谈笑有才子,往来无庸人了,回想起来,那应该是当时德化的一道文化风景。这些常客,后来有不少成名成家的。如德化瓷厂的洪惠镇,后来成为画家、权威的美术评论家,担任厦门大学艺术系教授。

从1966年到1973年,文学作品在报刊上长期绝迹。后来我发现,《福建日报》上出现了诗歌。福州出版了《福建文艺》,泉州则有《泉州文艺》。正好德化也出现了《德化文艺》,主持工作的是陈志泽,他是福建师范学院中文系毕业的,我们有共同语言。我的创作冲动得到他的支持,风行发表出来的第一首诗的开头是当时风行的民歌体: 好竹出好笋,好瓜生好藤。顶着那:大暑小暑,奋战着:抢收抢种。 这首幼稚的诗,居然成为我生命质量的另一台阶。我继续写下去,不久就有新作在《福建日报》登出来。今天看来,难免 假大空 ,可在当时,不但是在德化,就是福州,都有些轰动。更多的知识青年到我那土房聚会,其中一个英语相当不错,他母亲是中学英语老师,他的名字叫连心达,我们有时也谈自学英语的体会。

正是因为这首诗,我被刚刚复办的福建师大和厦门大学中文系注意到了。刘登翰向两个学校的有关负责人士介绍了我。他们惊讶居然还有一个北京大学中文系的研究生窝在德化。师大中文系的总支书记徐仁杰同志眼明手快,居然就通过省里发了调令。

知道消息后,我默默欢欣中,突然冒出来一丝不安,留恋之感油然而生。德化一中,待我不薄,顾我于逆境,温我于冷漠,慰我于异乡,敬我于忧患,我怎么好意思就这样甩手一走?但是,我还是硬着头皮走了。中断的生命价值在召唤我,我终于在学期末了,离开了那泮桥,那大殿,还有那大殿中时常让我脱光了上衣打乒乓球的桌子,带着渴望,带着一丝惭愧。

从1973年至今,过去了近半个世纪,这种感恩和惭愧早已忘怀,可就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这种感觉又复苏了,正如普希金的诗所言:那过去了的一切,变成了亲切的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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