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都夜色 - 憨鼠网

◎ 张俊燕

接连几天，我坐在电脑前，手放在键盘上，却一个字都打不出来。一切感知似乎被割断，这是一片我成长的土地，然而我讲不出她。

我记得以前的楼后有个小山包，正如我记得母亲年轻时长发黑亮，我能看到现在遍地是高楼，正如我能看到母亲现在银丝支棱。但是我讲不出她们，是什么时候改变的?怎么改变的?正如花儿开出果实，禾苗抽出稻穗，她们变化，自然又那么突然。

母亲看我枯坐，一把捞起孙子，招呼我： 别坐着了，灯管下烙着也不嫌热，外面凉快，一起出去走走。 小侄子挣扎着下地朝我飞奔过来要抱，我索性关了机，托起孩子散步去。

小侄子钟爱浐溪沿岸摆放的陶瓷，每每出门必 要看瓷瓶 。说是 瓷瓶 ，倒不尽然，除了各式瓷瓶外，还有人物佛像、日常用具等，被玻璃罩着，打上灯光，流光溢彩。

他逐个看去，遇到镂空瓶会停得久一些，因为光线会从那些缝里流出来，说是 很好看 。跟在孩子身后看护，我跟母亲讲： 要是我也生在这个时代就好了，现在都是大人跟着小孩走，小时候我都是跟在你们大人后头的。

母亲呵呵地笑： 你小时候我跟人站着讲会话，也没少扯我袖子要走啊，最后还不是随了你。

我也笑，刚想抱怨了一句 你们一停下来讲话就很久啊 ，小侄子冲我们喊： 观音菩萨！

我停住话头看向他： 看到观音菩萨要怎么做呀? 小侄子双掌一合，有模有样地上下摇了摇，嘴里念叨着 拜一拜，拜一拜 ，做完一套流程，便趴到玻璃上盯着观音像，这是他难得能这样近距离观察的时候。

小孩子好奇心强，现在住套房中，家中低矮处的物品怕被弄坏更怕伤到孩子，一律放到高高的柜顶上，出门必要陪同，光是车多人多就不能放心。小时我们在农村，家中东西也是不让玩的，金贵着呢，弄坏了、浪费了，屁股少不了一顿抽。出门就没控制了，村里最多猪突狗奔，走两步就是叔婶姑舅，没带怕的。家中无趣就跟邻居小孩野出门去，田里捉蛙、树上捕蝉，再不然河里游一圈大人也是不管的。

回忆中的天地很大，但也就是几块田，数座山，一条河。

有段时间很流行 穿越 ，我问朋友，让你穿回过去的话，你想穿去什么时候?朋友乜了我一眼， 哪也不去，现在是手机不够好玩还是饭菜不够好吃? 她坐起身来， 即使要穿，那也穿去未来看看，你说，古代最繁华的唐朝，连辣椒都吃不上，吃片牛肉还要偿命呢，未来总不至于越活越回去。

我问母亲，母亲嗤之以鼻， 古早怎样我是不懂，就说我做女儿的时候，吃也不够，穿也不够，想上学你外公不同意，只你舅舅能去，我连个书角都没摸到，回去做什么哦。我没上过一天学，就想着你们小时候一定要让你们多读一些。现在大家爱吃什么穿什么店里就能买，买不到还能网上搜，每个人都能读书，真好。

未能读书是母亲的痛，每次说起旧事必谈。

小侄子站在玻璃罩前，转头学着我以前问他的话： 那里写着什么? 是雕像旁的简介，我反问回去： 姑姑之前教过你，还记得吗? 他侧着头嘿嘿笑： 观音。 一看就没记住， 这是渡 海 观 音 我指着字念。

母亲在一旁摸他脑瓜： 要好好记住啊，识字了以后才走得出去啊。 又自己双手合十，向观音许愿， 观音菩萨要保佑，大家一直好好的，每个孩子快快长大，读书棒棒。 这是几十年不变的希冀。

小侄子在每个展品前都要耽误几分钟，和着广场舞的音响声，我们沿着河边走一圈，在他开始犯懒要抱的时候，我们回到家中。

我再次坐到电脑前，敲下键盘。

入了夜，天色是乌黑的，但我知道，明早的六点钟，这片土地仍将受阳光宠爱，广场上仍有舞者翩翩，件件瓷器仍将沿着新的丝路， 云化路歧通万国，风飘舟楫济群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