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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布时间
- 2019-05-27
夜色深邃

夜色深邃
《戴云山里的女人》节选
◎ 范云英
1947年7月15日,注定是林长生命中一个惨淡而又光荣的日子。
南斗村的夜色很黑,远处的戴云山已不可见。林长服侍双亲歇息后,独坐床沿对着一豆青灯。三岁的儿子在睡梦中叫了声妈妈,她本能地应了声,儿子翻个身发出香甜的鼾声。可怜的孩子在襁褓中被秘密送来,她不认识他的父母,他们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这个孩子就是我现在的老姑父。我曾以世侩的好奇一次次怂恿老姑父去寻找亲生父母,以求表哥表姐现世的荣华,硬气的老人回答得比一杯白开水还要淡:有什么好找的!
幽长的叹息从林长的体内游了出来,滑入广袤的戴云山。丈夫把孩子抱回来的时候,并没有告诉她叶飞将军的嘱托,他不说,她也不问,默默接过,还未生育的她一夜成了一周岁婴儿的母亲。丈夫从来都是这样,话不多,但有主意;她没读书,不懂得丈夫和他那些同志的道理,也不知道什么是革命,她只是顺从地把一拨一拨的人藏起来,为他们洗衣、做饭、补衣裳。她知道丈夫做的事情一旦败露会掉脑袋,却从没想过哪天丈夫被抓走了她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这一个月来,总有可疑的人探头探脑地在屋角闪过,表面上她一样操持家务,镇定地跟乡邻讲述丈夫的冤情,只有戴云山的夜晚听到她的哭泣,知道她有多么无助,多么害怕,多么焦虑,多么慌乱。
无边的夜色是块化不开的生铁。她掩嘴啜泣,身体微微地颤抖。屋外传来轻微的响动。她浑身一震,这个时隔不久就会响起的声音,此时让她既亲切又惊惶,她下意识去看床上的儿子,又用手抚着即将八个月的肚子。
声音又响了起来,熟悉的节奏在神秘地召唤,林长打开了门。
站在时光的这一岸张望,彼岸的林长欠我一个理由。我不明白她为什么选择革命,作为一个没读过书的普通乡下女人,她不可能有伟人推翻旧政权建立理想社会的追求,也不可能和那个时代参加革命的老百姓一样是为了有田种有饭吃,事实上林长家道殷实,男人早年南洋打工所得购置的田产加上一家人精心地操持,每年可以收粮百担。没到活不下去的地步,林长凭什么置肚子里快八个月的孩子和床上三岁儿子的性命于不顾,在举报一人奖八十大洋、通共连坐砍头的白色恐怖下铤而走险。我找不出理由,是不是就只能将此归结为中国传统妇女从夫的品德与无条件的忠诚?
不管我怎么猜想,年轻的林长、即将临盆的林长去了,在夜色的掩护下。为了不引起监视她的敌人的怀疑,白天她在家里按照平常饭量一小锅一小锅地煮,等戴云山不可探知深邃的夜把人世间无知的生命全部吓回屋门里面的时候,林长挑上四十多人的饭食,挺着近八个月的大肚子,孤身走向村人夜间不敢涉足的大墓埕。因为这一顿饭,两天没有进食的戴云纵队司令部人员得到及时补充,振作精神,跳出敌人的包围圈,回到莆田革命根据地。天亮后,林长假装去大墓埕放牛,不动声色地把游击队遗落的痕迹收拾干净。如此细致、如此聪慧、如此镇定,也难怪敌人抓走她的丈夫陈利曾几个月,最后也没能拿到任何凭证和线索,只能放了出来。
这样的女子,怎么可能仅仅出于从夫的旧规矩而弃儿弃家、孤身为他人涉险?
也许从元初管夫人的《我侬词》里可以找到答案:把一块泥,捏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起打破,用水调和,再捏一个你,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林长的血管,早已融入了丈夫陈利曾的血液与追求,并在艰难的革命岁月里达成了自己独特而又坚定的精神追求。
1947年7月15日,是一个革命的日子,更是林长与丈夫和革命生死与共的一个誓言,一个实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