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爱，也不要菩萨 - 憨鼠网

不要爱，也不要菩萨

◎周庄

遇到胡兰成时，他38岁，有过三次婚姻；张爱玲尽管已经24岁，却是情窦初开。懵懂初动少女心，怎经得起风月老手一番神撩？

果然，她沦陷得迅速，也沦陷得彻底。不留退路。

这样的坚决，就连胡兰成也不免心虚。他提醒张爱玲说， 将来日本战败，我必难逃一劫。只能隐姓埋名，东躲西藏。 张爱玲却笑着说： 那时你变姓名，可叫张牵，或叫张招，天涯地角有我在牵你招你。

可是你以为退路就是路么？自诩风流的胡兰成常说， 常时看见女人，亦不论是怎样平凡的，我都可以设想她是我的妻。 所以即便逃亡，也是一路风流 逃到武汉 妻 了护士小周，逃到温州，又 妻 上寡妇范秀美。

胡兰成逃亡半年后，张爱玲还是那个张爱玲，她 天涯地角 地寻了去，胡兰成却不是 张牵 或者 张招 了 他不但对范秀美体贴有加，还请张爱玲给范秀美画像，张爱玲画着画着一脸凄然地停下了笔，胡兰成问： 你怎么了？

张爱玲说： 我画着画着，只觉得她的眉，她的嘴，她的神情，越来越像你，心里好不震动

当晚温州大雨倾盆。张爱玲要胡兰成作个选择，他却顾左右而言它。于是张爱玲蹚着水转身走了。接下去她按时给他邮寄生活费，九个月后胡兰成脱离险境，有了稳定收入，她才寄信前去诀别： 你不要来寻我，即或写信来，我亦是不看的了。 并随信附上30万元生活费。此后无论胡兰成如何写信撩拨，她始终不理。

这就是张爱玲：爱就爱得彻底，走也走得绝决 在她的笔下，女人 一辈子讲的是男人，念的是男人，怨的是男人 ，她自然不屑于做那样的女人。她容不得自己拖泥带水。

事实上，男人靠不住，亲人就靠得住么？张爱玲也从不心存幻想。她一直清楚, 溺水般的人生里，谁也别想等谁救，谁也别想救出谁。

17岁的时候，张爱玲托人带信给母亲： 我想跟着你。 母亲回话说： 你可要想好，跟父亲自然是有钱的，跟了我可是一个钱都没有。 她毫不犹豫地选了 一个钱都没有 的生活，在深夜里从父亲的家里逃了出去。于是，为了省钱，她在学校吃最便宜的饭菜；为了省钱，她不坐车走很远的路去补课；因为她学习成绩出奇好，一位历史老师自掏腰包给她800元奖学金，第二天就被母亲在牌桌上输掉了；大三那年战火蔓延，香港大学停办，她写信向在欧洲的母亲求助，想要转入上海圣约翰大学完成学业，母亲没有寄钱，只回信让她赶快嫁人： 若现在嫁人，不仅可以不读书，还可以用学费装扮自己；继续读书，不仅没有装扮，还要为学费伤神

在《倾城之恋》中，离了婚寄居娘家的白流苏，被哥哥们把钱财骗尽散光，被嫂子们白眼挤兑冷嘲热讽，当她凄凄凉凉跪在母亲床前想要老人家作主时，母亲却 呆着脸，笑嘻嘻的不做声 眼前的母亲，不过满世界 无数的陌生人 中的一个；她所祈求的母亲与她真正的母亲根本是两个人。

这，何尝不是张爱玲内心深处最苍凉的声音？

杨绛曾经说过， 世界是自己的，与他人毫无关系。 却没有人能像张爱玲那样，把 自己 跟 他人 切割得如此斩决、如此干净：母亲临终前求见，她坚决拒绝；弟弟数次求助，她始终不理；好友夏志清给她写了5封信，她一封都没回；中国大陆、港台纷纷托人请她回来，她一概回绝， 我不想凑热闹了 ； 最好的朋友炎樱，晚年写信问她 为什么不再理我？ 她回说， 我不喜欢老是聊几十年前的事，好像我是个死人一样 ；便是一直保持通信的宋淇夫妇向她索要电话，张爱玲也不给， 我担心记者根据电话号码查到住址，

晚年的张爱玲，没有伴侣没有子女，家徒四壁，屋里只有一张桌子、一台电视机、几本书；她穿一次性衣服、拖鞋，只吃方便食品和罐头食品；她把国内版权委托给姑姑，版税全部赠与姑姑和姑父，国外所有财产，包括28107.71美元和外币存款32万多美元，则已经立遗嘱赠给宋淇夫妇。即便这样，写给林式同的信中，她还是说， 身外之物还是丢得不够彻底。

上一篇谈张爱玲的文章中，我说： 在《小团圆》中，张爱玲把所有孤独、黑暗、坚硬、冰冷、绝望与倔强一一撕开来，说， 看，这就是张爱玲和她的爱与生。 你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没有爱，也没有菩萨；只有捉襟见肘的赤裸人生，荒凉薄情，触目惊心。 但其实，她又何尝需要爱与菩萨？!

那么写作呢，写作算不算身外之物？

张爱玲21岁时，《沉香屑》一面世就震惊上海，很快又推出《倾城之恋》《金锁记》；短短两年，她就红遍整个中国。可以这么说，在母亲劝她嫁人以求生存的时候，是写作给了她安身立命的藏身之所，让她得以 谋爱 又 谋生 。然而即便如此，她也照样一路写一路扔 晚年屋中，她连一本自己的书都没有。

写作固然与生命骨肉相连罢，但那些书她确实不需要了。散文《论写作》中，张爱玲谈到《倾城之恋》背景取材于《诗经 邶风 柏舟》，说尤其喜欢 如匪浣衣 那个譬喻，堆在盆边的脏衣服的气味，那种杂乱不洁的，壅塞的忧伤， 江南人用一个词来形容：心里很 雾数 。

我想，对张爱玲来说，写作如洗，让她洗去落入心中眼中的杂乱不洁的 雾数 ，也让她洗去生命中并不需要的壅塞的忧伤，于是她一路走一路洗，直到越活越通透，越活越澄澈；当 雾数 洗尽，剩下的只有她不屈、倔强、洁净、独立的灵魂了。

而支撑起那些不朽作品的，也正是她那不屈、倔强、洁净、独立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