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白鞋 - 憨鼠网

一双白鞋

◎ 周美胜

十年前，他像是一棵黄土坡上的小松树，长得细枝瘦条却又桀骜不驯。

灾难在那一年接踵而来：父亲突然去世，母亲抱病不起，房子又突然起火，烧个精光 他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在自己眼前肆无忌惮地发生，自己却像个局外人一样，无能为力。

他有时候也会在无人的黑暗角落里，歇斯底里地咒骂老天的无情，纵情地哭诉命运的不公，但随之而来的是尽情享受无人管束的放纵与自由。轻狂又倔强的心灵，像是无依无附的蒲公英籽，在绝望和愤怒地摇曳，急速挟裹下陷入一个充满叛逆与暴戾的漩涡当中，无可自拔。

他开始不回家 本来就无家可归嘛，他有时候会这样自嘲地安慰自己。其实，他是不敢面对母亲通红的双眼和彻夜的咳嗽声。母亲佝偻的身躯和忧郁的眼神，像烧毁房子的火苗一样，窜起来，在最疼的地方，狠狠地烫伤他。他得给自己找一个能够说服自己的蹩脚理由，才能更加坦然地放纵自己。

早春飘雨的下午，东窗事发。他和几个哥们去偷小店的东西，被店主发现。几个人像被猫追赶的老鼠一样，被堵在小巷中，窜来窜去，东躲西藏，最终还是被抓住了。他脚上的白鞋在慌乱中丢了一只，深一脚浅一脚踉踉跄跄地被扭送到派出所。

在母亲来之前，他始终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威胁?恐吓?他是向来不屑一顾的，他的神经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痂，足够家常便饭地应付这些平日饱受的屈辱;他不停地活动着被店主用绳子捆住的双手，一脸的满不在乎，他甚至有些看不起那几个在训斥声中低下头的哥们，瞧你们那怂样！只不过，脚上的寒气却是一阵阵袭来，忍不住打哆嗦。

母亲出现在门口，拄着拐杖，满头雨丝，背上都是雨点落过的痕迹。母亲忧郁的眼神从头到脚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他的心凉到底了 母亲不管他了！一阵突如其来的悲怆几乎使他窒息，像肚子疼似的，慢慢地弯下腰，蹲在地上，朝墙角别过自己的脸，牙齿咬紧双唇，试图把快掉下来的眼泪撵回去 挺住！别哭！

母亲又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纸盒，走到他面前，用不容反抗的声音命令他： 穿上！ 他一打开，是一双崭新的白鞋。

小店店主带着胜利者的姿态，手舞足蹈地向母亲讲述事情的经过。母亲背着店主 她替儿子挡住了如利剑般的言语，身体在微微的颤抖。店主声音越来越夸张，冷不防冒出一句 有人生，没人养 来，母亲猛然回身，左手握紧拐杖，右手食指指着店主，以意想不到的甚至变形的声音吼叫： 你敢再说一遍！ 正在抽泣的他被吓住了，店主也没想到母亲会有这么激烈的反应，一时说不出话来。母亲手指一转，指向他手腕上的绳子，睁大眼睛瞪着店主： 解开！ 店主不以为然;母亲再向前走了一小步： 解开！ ，店主往后退了一小步;母亲逼上去，左手拐杖略略提高： 你解不解开? 店主已被逼到墙角，无奈之下只好把绳子解开。

母亲开始义正词严地同店主理论，声音不大，语态从容。他没想到，平日病弱的身躯，却爆发出巨大的力量;看似弱不禁风的母亲，此时像是一个勇敢的斗士，大义凛然，不可侵犯。

理亏的店主灰溜溜地走了，母亲看着泪流满面的他，坚定地说： 站起来，把鞋子穿起来，改过自新，体体面面地走出去！

一出派出所的门，母亲再也支撑不住了，一下瘫在他的怀里 刚才瞬间的爆发，已经用完了她的力气。母亲喘着粗气： 孩子，别给你爸丢脸！ 他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狠命地点点头。

女性本弱，为母则强。一双带着母爱的崭新白鞋，唤醒了一个麻木而有些扭曲的灵魂;一个愿为生命尊严而搏命的母亲，点燃了迷失方向的生命个体的希望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