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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安处即吾乡

◎ 望远

每次回乡，都是我内心所有伪装、僵硬铠甲卸下之时。在背依青山面朝一泉白瀑，溪枕屋畔老树，菖蒲附生石壁，翠竹绕楼宇，雾雨、鸟语、风声伏卧茂林间。我常喜欢晴日躺在空旷天底下，暖风微醺，亦喜欢微雨初歇，注目歌喉清亮啼声犷厉的鹊鸟跳上高枝，呼朋引伴，久久不离去；或在雾凇雨雪飘飞时日遁入山林，与湖泊为邻，手中无悬钩心中有垂钓，满山满树皑皑，青松、蒹葭间雪片簌簌，山林寂寂。

拉一下绳子，灯的开关 叮铃 ，松开，镀上橘黄灯火的房间徐亮，父亲瘦小的身姿站在冰箱前，这堆满杂物的屋子显得格外局促，掉漆的立柜和方桌，一下子把思绪拽入到老远的时光里。那时我还未念书，和奶奶住在同一个房间，为了遮天花楼板上的灰尘，在床梁上支了一面塑料布。和奶奶同辈的，她们坐在灰瓦下木质的房屋木制床沿闲侃，为彼此刮痧，冬天里取暖为对方拨火苗子。奶奶的音容笑貌早已无处寻觅，只记得她佝偻的背影，在被夜雨敲得清脆的灰瓦间隐没而不见。多少人与事，塌陷在旧时时光里，那般可爱，恒久，留下许多遗憾，残存眷念，仿佛还有一丝温度。

大年二十九夜，奶奶生前走动最勤的那位老媪的六旬儿媳妇，她儿子要接她到城里去住了。心情一时难平，想起一辈子劳碌受尽苦难辛酸仍未走出失夫之痛的普通妇女中的一员，她，终于可以颐养天年，儿孙绕膝。内心顿有一种释怀、欣慰。人生海海，个体的生命短短数十载，有什么需要仇恨，睚眦必报?转身云烟散尽，青山依旧不改。

有时候世俗的强大，会让你真切体味到世间虚无，人生虚妄，以及每个人自身的渺小与无奈。那些善良温暖之心，善意真美之举，总让人乐于亲近，他们也待我友好和真心；虚伪狡诈讪，脸奸恶之徒，我也不会像从前那样疾恶如仇。不用恨，不用仇，过好自己一生已不易。生与逝，忽而已。

在翻找证件时，找到了一本书印有工作证字样的小册子。翻开来，有一张父亲30岁时的照片，这时他已娶妻生子，头发蓬蓬的，一脸倦容。再往上的对折页，是一张80年代时父亲二十二岁的照片，清癯英俊仍有一丝羞赧稚气，眉宇之间不乏英气，意气奋发。如果不是见到照片，从来想象不出父亲二十来岁时的容颜。想到自己将近要迈过三十岁这道坎了，内心多了一丝平和，多了一分不言的深沉。

心安处即是吾乡，就如一夜雨润得老屋上的青瓦清凉，洗得故乡泥土碧绿清亮。惟愿在纷繁变幻的时光里，生命丰腴，一切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