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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
2019-02-18

文字是另一把刻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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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是另一把刻刀

《与瓷书》序

◎ 徐南鹏

十多年前,我到北京工作,与人谈起德化,知者寥寥,谈白瓷,听者茫然。我颇失落,甚至是受伤,自己所珍视的,在别人那里常常一文不值。我的想法当然自私,恨不得生养自己的那片土地,全世界都知道,当然不必如雅典、巴黎,也不敢比长安、洛阳,但至少也像空中之城那般,一说,别人就温暖地笑,好地方,想去。再讲德化,我就小心给它一个定语,一如恰当地戴了顶帽子,让它终于在人群中有了记号,泉州,泉州的一个县。这下好多了,对方放松了,因找到可以继续谈下去的共同话题。结局是,地理上,我把故乡说明白了;心理上,我却多出好几吨失意。

德化,不该这样!我心底有闪电,所以渴望惊雷。德化有白瓷, 家财万贯、不如白瓷一片 ;德化有名家,张寿山、何朝宗,世界级的瓷雕大师。那么,为什么德化名气没叫响呢?为什么我用五笔输入法只能打出 造化 二字,而打不出德化这个词?我把这归结为,少有人写德化,少有人讲何朝宗的故事,少有人唱咏那里的山那里的水。一船一船、一车一车、一年一年,瓷器往外运,落入百姓家,照样是瓷器不说话,德化仍在常识之外,面目模糊。

拿到张晴雯《与瓷书》的书稿,我是惊喜的。我的某种私密愿望,因她,得以部分实现。终于有人愿意写德化,能够写德化。愿意是情感的,是主动的,出于对一片山水的爱,在过去的无中写出明天的有来;能够是能力,个体的感知、体会、把握,不再是在时光中白白消耗,而是以文字的形式获得重生。晴雯生在德化、长在德化,她写德化,写自己熟悉的土地,写瓷,写生生不息的人,写我们共同的故乡的身体和灵魂,那里有风花雪月,那里有苦乐人生。她不是写一篇两篇,而是70多篇,连续写,用厚厚一本书来写。此前,她已经出版《戴云瓷话》《海在低处》,也都是以乡土为题材。我不仅是心喜,简直是要礼赞了。

想象力从来是文学的密友。写自己熟悉的东西,一定是有更加深厚的情感,有异于他人的感受,但过于专注身边的一草一木,朝夕相处总会让人更注重于物的实用性,这往往也会限制住文学的想象力,导致作品的具象有余而活力不足。我曾经尝试写过一些德化诗文,因此能够更真切感受到晴雯的压力和勇气,并且要为她的付出鼓掌。我以为,她已经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密钥,以诗意的呈现,化解叙述的平庸和感知的惰性。诗是一切文学的最高形式,小说如此,散文亦如此。好的小说、散文,归根到底是诗。单从章节编排就能看出晴雯的精心和用意,比如被选作每一辑序章的文字, 越是安静,越是美好 你置我于指尖那一场舞,是无边长梦中唯一的一次醒 冷,但是很干净 ,都有诗的质地。在文章之中,诗意的呈现成为晴雯散文的基调。在《豆蔻青瓷》中,她写道:

在一切色系中,青最是引发无限美感。它比山更远,比天更淡,比海更浅,比月沉静,比梦安然。当 青 遇上 瓷 ,泥便不再是 陶 的丰乳肥臀、宜室宜家,她开始走向纯粹悠远,走向妙不可言,她开始离心灵很近,离凡尘很远。

瓷原为土,土经火的煅烧才成为瓷。在色调上,我们能够想到的,无非是黄土、黑土,故有黄土地、黑土地。白色的土,也勉强能够在想象力范围内。但青,作为土的一种色彩,我们的想象力就显得不那么充裕了。在我个人认知中,这或许是青瓷一直以来被作为瓷器宠儿的原因,宋瓷大美,青是主色调。晴雯对青瓷的赞美,不受限于讲原理,不谈背后的故事,不囿于表象的描述,不着墨于线条,不描述色调的丰富,她从具象中抽身而出,谈感知、谈感受,拉来山、天、海、月、梦,用远、淡、浅、静、安然等与色彩本身关联不大的词,让你来比照,似乎在给读者出题,考验读者的感受力。她用 青 与 瓷 相遇一句,又在虚空中画出一缕淡淡尾烟,让人自己去做无边的想象。

就我个人喜好,当首推德化白瓷。为什么以白为尊?因为白,最容不得瑕玼。白不掩瑕,白瓷只要稍微有点缺陷,一眼就能看出,就是次品。自古以来,德化瓷一直以白为荣,轻易不着色,简直到了有点偏执的程度。它不求名利,不问需求,也不关心百姓感受,要不,弄点黄弄点紫,搞不好就进了皇宫,捧回个官窑的牌匾什么的;至少弄点绿弄点红,民间追随者定然倍增,流入德化人口袋的银元也会倍增。君子爱财。但德化人偏不,仗着自己瓷土好,仗着自己的技艺好,就是要弄个白的,雕一树梅花,没有一朵红,枝上花上一律剔透;捏一朵菊花,菊如长须,片片晶莹。据传,当年齐白石在巴黎办画展,毕加索建议中国水墨要有色彩,齐白石可是从谏如流。德化白瓷以高洁为美,这一朝一代也就便罢,还代代相传,像要保持住中国士大夫的那点骨气侠风,修身治学,家国天下,死而无悔。看来,晴雯是深谙此道,并要以她的力来推动这套中国哲学的。她哪里仅仅是在讲瓷,她是在讲 道统 ,《在玉笛三弄》里她写道: 德化白瓷也是这样,不须言辞,不必彩饰,便足于感动世界。她的美,在胎釉,在魂魄,在风骨。她是银狐轻跃,是寒梅乍破;是月至中天,远远传来的玉笛三弄。 后来,德化白被法国人叫 中国白 ,德化人自己也觉得底气十足,你也不好说这没道理。

晴雯的散文不拘泥于具象,甚至也不谈自己的判断,但背后有大的价值观。这正是当下一些散文所缺失的,也是晴雯散文的可贵之处,风花雪月剥离人间情感,是没有意义和价值的。对此,她不直言,而是拈花浅笑,隔空弹指,似有佛陀之意?这是女孩的羞怯,还是女性的智慧?她在《从旋律开始》中这样告诉你:

只要你懂得山风,懂得瀑声,懂得虫鸣,懂得鸟叫,懂得田畴,懂得流水,懂得树木,懂得峰峦,懂得大雨倾盆时的气势淋漓,懂得骤雨初歇时的流岚行走,那么你就会懂得德化瓷。

此间,谈的是瓷,说的是诗,流淌的是价值。读至此,不能不让人沉静下来,沉思片刻。这在武术上应该就是 四两拨千斤 的招式?或者是化骨绵掌?

不管是哪种招式,你不能不佩服晴雯运用这些招式的娴熟程度,在虚与实的转换中,她尝试构建一个新版图,写出文的生动,道明意的韵味。在《不是刀,而是风》中,晴雯这样写,似乎透露了自己的文学抱负和美学原则:

它从青葱里来,要到灵动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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