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年肉 - 憨鼠网

那年的年肉

◎ 郑光前

1961年，也是我国进入 三年经济困难 的特殊时期。临近春节的前几天，我们一家回到了家乡三班公社三班大队，住在土楼后面那座 裕德堂 的百年老房子里。

天亮时，我和三个弟弟便雀跃而起，快乐得像几只小鸟，一会儿跳到屋里，一会儿蹦到院外。不知什么时候，父亲独自坐在家门外那块凸起的石块上，阴沉着脸，不停地抽着烟，还一反平时对我们的百般宠爱，粗暴地呵斥、阻止我们的嬉闹。

爸爸今天怎么了？ 我偷偷地问妈妈。 唉，这年头可苦了，我们家和乡亲们一样，吃饭都成了大问题，眼看明儿就是大年三十，可我们家连块猪肉都没有，大人好对付，可就亏了你们小孩，你爸正为这事发愁呢！ 妈妈一边叹气回答我的提问，一边怜爱地摸着我的头。

听了妈妈的话，我不无沮丧地带着弟弟们走回厢房。边梁上垂吊着一张用细麻织就的旧渔网，应是上辈祖父传下来的吧？！以前放假时，父亲曾带着我到河边用它撒网捉鱼。实在无聊，我就拿张凳子，踮着脚尖摘了那张渔网下来玩。 干什么？你个不懂事的孩子！ 父亲正好进来，他一边骂着，一边向我奔来。我一惊，抓在手里的渔网应声坠地。父亲似乎突然想起什么，抡起的大巴掌没有落下来，转而扶着我的身子， 嗨嗨 地笑了起来。我有点懵，搞不清父亲是怎么了？父亲没说话，径自到隔壁厨间的谷仓里，找出一个竹编的小鱼篓，又从房里取出一小半罐的碎米，笑盈盈地对我说： 儿子，傍晚跟我到河里捕鱼，哈，过年咱家可有肉吃了！ 哦，原来父亲看到那张网就想到了捕鱼，适才还 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的我恍然大悟。

黄昏时分，斜阳余晖返照山光水色，交织成一幅飘动着的画面，瑰丽无比。在河边，父亲脱下鞋，要我也脱下鞋，他说赤脚走才不会惊动鱼，自己到河边的几个地方撒碎米。我坐在一棵树下等他。回来后，他拿出烟斗，慢悠悠地抽上几分钟，才带着我沿他刚才撒碎米的地方停住脚步。只见父亲理好网，两腿岔开，弯着腰，抬起头，双眼凝视溪面，稍一转身，手臂扬起，那网圆圆地撒了出去，稳稳地落下水里，只见撒网处，一圈圈的水花漾起，父亲又围着网踩一圈，待得网周围的锡坠都着地以后，才把渔网由外往里慢慢地往岸上拖。这时，总会有或多或少的鱼儿从那网兜里被捏出，我忙不迭地把它们扔到我腰间系着的竹篓里，尔后再向另一个溪岸走去。

回家以后，已是夜里八点多，母亲顾不上休息，高兴地接过竹篓，把足有二十多条的大小鱼儿全数倒进脸盆，又端到院子的 水埕 连夜处理。也是太凑巧了，鱼肠的腥味竟引来了一只不知从哪蹿出的老鼠，父亲连忙抓起扫帚打去，也该那只老鼠倒霉，竟被一下打晕，和鱼儿一起给杀了。

年三十的晚上，一家人高高兴兴地围坐在圆桌上吃年夜饭，虽然没有猪肉，却多了鲜鱼与鼠肉这两道美食，父亲喝着小酒，脸上泛着红光： 哈哈，没想到今年我们也有肉吃了。 他笑，我们也跟着一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