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诗流淌着中华文化的血液 - 憨鼠网

◎ 周永强

当我拿到诗集《风的颜色》，随意打开时，刚好翻到《店小二的话》这首诗，当读到：

让我给你提行李

至于你的心事

是重是轻 都得自己提了

我觉得这诗句很妙，用词节制，朴实无华，了无痕迹地实现了从现实到心灵的空间跳跃，不知不觉地完成虚实互化。是的，诗人是借店小二的口，说出自己的人生感悟，使人产生无穷的联想，似乎觉得诗人经历了一段艰辛的历程，心中有说不出的滋味，这也是劝说人们在人生的旅途上要学会放下。细细品味，越觉得其中有深邃的哲理。

读了这样的佳句，便有了认识这位诗人的愿望，由于时空的距离，我所了解到仅是一些零碎的片断。诗人的名字叫叶明，1955年出生于德化国宝，1959年随父母到马来西亚，后来一直在马来西亚长大、学习、就业。曾经是卡车司机，又热衷文学，在马来西亚华人圈子中，人缘极好，很有诗名，人们称其为 罗厘诗人 。 罗厘诗人 1995年正是他创作旺盛之年，偏癌症来袭，英年早逝，当我知道德化在马来西亚有这样一位诗人时，他已经离开人间二十多年了。这位在今生注定不能谋面的诗人，我也只能在《风的颜色》中了解其用诗构筑的精神世界了。

叶明学前就离开德化，接受教育全部在马来西亚完成，按理说，世界观、价值观、审美观以及写诗技艺，与在祖国生长的人应该有所不同，至少是中西掺杂。读完《风的颜色》，方知叶明写诗跟我们没有什么两样，读来依旧亲切，诗歌里流淌着很纯的中华文化血液。诗集的开篇之作《假如你来》就能说明这个问题，诗中设置了很多场景，等待屈原的到来，其中的真情我们是能够体味出来：这是对中华文化的真情呼唤，每一个场景都是朝向中华文化的祭拜台。其中的诗句：希望屈原来这里 看中华大会堂/看龙族的血脉/怎样分布他的支流 ，这难道不是身在异国他乡的诗人对祖国文化的一种渴望?还有 再盛一袋水声回去/让你去细心剖析/他与你熟稔的汩罗江畔的水声/有何分别 ，此时此地的水声在诗人听来，也有祖国江河的回响，这正体现出诗人对祖国梦牵魂绕的情感。还有 假如你来/一个吟哦就是一个典故/一个脚步就是一个指引 ，把中华文化奉为神明，于是，叶明的诗流淌着中化文化的血液就不足为奇。

在《风的颜色》中，我还发现一首回文诗，这是中国古文人的把玩，其衣钵能在海外诗人中得到传承，在这里先不说这种文体值不值得在自由诗中提倡，仅凭一脉相承这一点，就令我尊敬，令我感动。于是，我们对华侨诗人叶明的诗流着中华文化的血液已不用再怀疑了。

叶明流着中国文化血液的诗，取材于身边的事与物，只不过是用中国人的眼光去看待这些事物，对一些细小的事与物点滴地感悟，从而去点燃读者的哲思。这也是叶明写诗时，取材与谋篇的特色。

我们这里随机地阅读一下叶明的诗《那些被我摒弃的》：

昨天傍晚/我把一些囤积经年的东西/从储物室里搬出来/然后用火向它们审问/这些日子以来/你们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它们回答我以一缕轻烟/在空中提呈一些只能意会的文字/也不理会我明白不明白/就迳自把最后的遗言带走/什么都没有留下

昨天夜里/我梦见它们/回来向我猛猛地质问：/ 你到底是有情还是无情 /我以最恳切的语气向它们解释/想当年我万般珍惜地把它们收藏/犹如我当年的一段情/风急雨烈也无法忘记/那刻骨铭心是最初的相遇/走进中年，感情却留在少年/我岂会是一个薄幸的人

而今我必须把一切都遗弃/因为天涯路上/仰望是一场风雨/俯视是一路崎岖/我总不能带走太多的东西

今天早晨/我再到现场凭吊它们/看到那些被泪水浸湿的灰烬/静静地躺在那里/像在回忆被命运掌握的一生

这就是叶明最常见的取材与谋篇的方式，该诗说的是清理旧杂物，引出的情思。诗人告诉我们清除旧杂物决非忘本和无情无义，而是前程阻且长，不堪重负不得已而为之，诗写到这里，已经触发了读者对人生的思考，也就是佛家所说：放下。要学会摒弃与忘记，否则，背负太多的恩怨情仇，在人生的道路上将举步维艰。

通观全诗，也许有人会说叶明的诗中间留白太少了，挤占了读者的想象空间，不错，叶明的诗是一气而贯之，最终才推出一个更加广阔的想象空间，以诗人的感悟去触发读者的顿悟。我想，只要能完成诗歌的使命，另辟路径，就是一种创新。

叶明的诗歌语言也是很有特色的，读他的诗很轻松、很舒适，总是轻声细语地倾诉，不故作高深，不追求跌宕起伏，像一股清泉淙淙潺潺，流长而去，像对老朋友抵掌倾谈，娓娓道来。他的语言能左右逢源，虚实互化，在严密的语境中，突然开一道缺口，让读者的想象，奔向广阔的空间。比如 让我为你提行李吧/至于你的心事/是重是轻/都得自己提 ，这样的叙述很平静，语不惊人，悄悄地完成空间跳跃、虚实互化，却不留痕迹，浓烈的诗情藏在平淡之中，给人以无尽的联想。又如 然后再盛一袋水声回去/让你去细细剖析/它与你熟稔的汩罗江畔的水声/有何分别 ，看似是一种轻吟浅唱，实则巧妙地应用了通感手法，让人在水声的交响中，似真似幻，给人无穷的想象。叶明能娴熟地应用诗歌的各种手法，佳句俯首皆是，在这里无法一一赘述。叶明自谦地说： 只有那么几个零丁的字眼 (穷人的诗)，我说：这零丁的字眼，却浸饱了人生的诗意和感悟。他又说 抖落了几个中小学时代捡到的词句 (穷人的诗)，我说：这些词句夹裹着诗人内心的风雷。

我为了早点把《风的颜色》推荐给德化的读者，也顾不及细读，本文有谬误和遗漏是难免的，好在读者可以自己去细读，肯定有自己的视角和见解。总而言之，从语言、技法、谋篇到审美、哲思、价值，叶明的诗与中华文化是一脉相承的，同时他是一个善于感悟的优秀诗人，是德化文学界的骄傲。只可惜，天不假以年，诗人英年早逝，他还有许多优秀的诗歌没有完成，这是他本人的遗憾，也是汉语诗坛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