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戒指 - 憨鼠网
关键信息
- 发布时间
- 2018-12-03
- 作者
- 周 庄
铜戒指

◎ 周 庄
原以为到小村庄里找一个人很简单,没想到那回没有碰到张菜。
那是一座颇有些年头的老房子,典型闽南风格的土木结构,有些破败,房前屋后种满了桂树、扶桑和美人蕉。我站在院落里叫了好几声,没有人应答。转头看到屋前菜园子里有个妇人,一问,她也不知道张菜去哪儿了。妇人也有五六十岁吧,脸上抹了一层薄薄的客气的笑意,眼里却没有丝毫温度,看起来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想来乡间邻里也会有些小过节小龌龊吧?我从包里拿出200元让她转给张菜,带话说下周末我还会来;想了想又拿出100元给了她。
第二回来,张菜还是不在。菜园子里的妇人也不见了。
几十米外有个农家小店,我便走过去跟店主人闲聊。店主人很热情,他高兴地说,原来是你啊,那一天张菜还跑到我这里,打听是谁给了钱呢!他几乎容不得我问话,就 咳 了一声,带着神秘莫测的表情和语气说,人说他们家祖上坏心肝,这不,得报应了呢;然后又很热情地说,你帮我看店,我去找她。
原来,张菜捡破烂去了。
86岁的人了,虽然瘦小,却显得硬朗利索。她把我让到阁楼上,自己到厨房里烧水,又借来一小撮茶米,冲到吃饭用的白瓷碗里,端上来给我。她的脸是生铁的黯黑,泛着点锈迹的黄。皱纹倒不深,那是岁月的针脚,一脚长一脚短地,缝得细密又严实。
张菜是个低保户。她53岁时死了二儿子,60岁丧夫,65岁时大儿子患了四肢抽搐症,隔年三儿媳患了心脏病,70岁时小儿子患了精神分裂症,如今就她跟小儿子在老房子里相依为命。这些经历大多是我道听途说来的,比如那些复杂名字的疾病。张菜自己并不愿意多讲,只在我问到时一掠而过;她一直是笑笑的,眼神柔和,声音很低,没有抱怨,看不出苦楚,仿佛那都是毫不相干的别人的故事。
正聊着,大厅里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扑打声,像是受了惊吓的巨型蝙蝠拍着翅膀四处乱撞。转头一看,一个穿着红色短袖T恤衫的中年人,很是壮硕,手中拿着件土灰色的厚夹克,恶狠狠地对着柱子和空气挥来舞去。
我的小儿子,他经常这样。 张菜放低了声音说。
他在家?怎么刚才我进屋叫唤没人回答? 我略感意外。
他不理人的,有时候还会打我。 她还是笑笑的,眼神柔和。
原来,这个小儿子是她40多岁才生的,老来得子,原本跟她最亲,不想在年轻时找对象受了刺激,就变得不正常了。但张菜一样没有多谈,又轻轻淡淡地把话题转开: 你是妇联的吗?我大媳妇说你做人可真好!
大媳妇?
你见过的啊,她说你也给了她100元。
上回看起来毫不相干的妇人是她的儿媳妇?我再次感到意外。
其实你不用给我钱,我的钱够花, 我正不知要说什么呢,张菜却上上下下指了指, 政府每个月都发工资的,日子挺好,瞧,衣服一件都不用补!
说着她又伸出手来,高兴地让我看她给自己买的戒指, 三块五,铜的!
戒指已有些年头了吧,色泽黯淡,跟她苍老粗涩的手指倒是很搭。我看到张菜眼里闪过一丝小女孩般金色的羞怯与喜悦。那真是迷人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