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的影子 - 憨鼠网
关键信息
- 发布时间
- 2016-06-07
- 作者
- 戴云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 郑那君
温暖的影子

随着一声到了,车子停在一个粗糙厚重的石寨门前,引路人说,这就是古老的客家小山寨 丁屋岭。
时值盛夏黄昏,泼洒在身上的阳光却不觉炙热,有着一股暖人心意的舒适。长汀于我是初次造访,却是耳熟,只因一句:中国有两个最美丽的山城,一个是福建的长汀,一个是湖南的凤凰。丁屋岭于我是陌生的,却是温馨,也是向往的,只因一刚结缘不久的友人是从丁屋岭走出去的孩子。
当我的脚步第一次丈量着丁屋岭的青石台阶时,窗花缓慢开放,阳光缓慢飞翔,轻柔的菜花香和泥土的松软香交织在一起扑鼻而来,一片意想不到的古屋,就在这不经意间入了眼帘,入了心底窝里的久久不曾被提起的乡愁。说真的,对于乡愁,一向少出远门的我,是很难勾起的。记忆里除了中专求学的那三年,就不曾长时间离开故乡。可是,当我的双脚一踏入这方古老的土地时,乡愁,就这样莫明其妙地填塞挤压着我的胸口。青山、绿树、水车、古屋,古屋前用原木刨挖制成的长条水槽,水槽里的水是从大山深处引进过来的,漂在水面上的水瓢,是用对半剖开的 圆肚 葫芦干壳做成的。夕阳下黄棕相间的小狗伸着慵懒的腰身,哞哞叫的老牛任长长的尾巴悠闲地晃着,久不曾见的炊烟在古屋的脊梁上袅袅盘旋。远处深山青翠云雾多姿,屋前水塘里有临水嬉戏的白色水鸭,也有嫩绿的水葫芦,搁浅于塘沿上的水草似睡未睡,水塘连着农家小菜园,园里种着当季的果蔬,长势甚好,有的从发黑发旧的篱笆围墙里探出新绿,挑逗着篱墙上那些还未来得及撤离的花朵 再往前的前方,是一座横跨于山溪上的古廊桥,廊桥不大,旁边有架古老的水车,水车悠缓地转动着,似将历史的沧桑一年一年一月一月一天一天地剥离稀释。这份缓慢,与周遭清一色的黑瓦、藏青色的石砖、黝黑的木门窗、斑驳的黄泥墙和红色渐淡的毛主席语录 这些被岁月褪去了原先面容的景致相扶持着,像历经沧桑又看淡世事的老者,眼眸里纵横着时间流淌过的痕迹 眼前的这一切是这样的熟悉而又陌生。此时,在这处处流淌着远古气场的空间里,我有些懊悔自己把自己困在城市的钢筋水泥里太久太久,久得让这原本熟悉的乡下素静在不知不觉中成了陌生。唉,是岁月遗弃了我,还是我把岁月给遗弃了?而这又将会是我人生中一份怎样地沉重的遗憾呢?!
踩着由岩石碎片垒成的巷道,一伙人的欢声笑语和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让寂静的村庄顿时年轻起来。走在前面的儿子,小学刚毕业,还留着稚嫩的板寸头,却和我一样,一走入寨,就被丁屋岭给吸引住了,拿着相机不停地按下快门。起初我还担心,带他来这样又偏僻又古老一点也不 现代 的地方,小小年纪的他会不喜欢。谁料想,黄色泥墙底下那些用岩石碎片,一片一片层层垒叠,错落生姿而又不失平整的岩石根基也能引得他兴趣盎然,说这样的墙面根基像极了家乡一个叫月记窑的地方。
我的家乡,是有名的瓷乡,也是一座山城。月记窑是明清年代赫赫有名的青花瓷 官窑 之一,也是家乡德化目前保存最完好、最为久远的龙窑。那里遗有很多的瓷碎片,月记窑的墙门就是由废弃的茶壶和瓷碎片按不同的角度堆砌,并配与木桩、黄泥夯筑而成的。领路的书记介绍说,我们这边用岩石碎片打的地基、巷道、台阶等,一点泥浆也不用加,叫干砌法,是老祖宗留下来的一门老手艺,虽由 页岩 堆叠而成,却异常坚固,牢不可摧。经他提醒,还真觉得这些由岩石碎片垒成的墙基、巷道、石阶,历久弥坚,有一种青石特有的骨骼硬度,这或许算得上这古老村庄少见的年轻符号之一了。
拿眼打量,发现丁屋岭的房子除了小部分用赤黄色泥墙配与灰绿色墙基筑建而成之外,几乎都是依山势而建的山寨木式吊脚楼和古老的木板房,鳞次栉比地立在山坳里,色泽甚是陈旧黧黑,但那探出宅外的流线翘角,纯木雕式的门楣窗扇,用来固定的横条木楔都是相当考究的,就窗棂上的镂花图案就有透雕、浮雕、镂空之分,而每座楼之上的廊廓处几乎都设有S形或弧形的 美人靠 。各家各户的屋檐下又都挂着红灯笼,门楹上也都贴有火红火红的对联,今天只是个寻常的日子,却因了这些红而有了节日喜庆的味道。只是,在夕阳斑驳的光影里,这些泛着岁月久远、迷人光泽的美人靠依旧寂寞惆怅。是啊,现又有几个谁能记得起,就在这小小的一曲栏上,曾有过多少蹙眉凝眸、引颈顾盼的身影在此流连,又曾有过多少 朱栏倚遍黄昏后 的缱绻愁思被怜爱疼惜?而屋檐下那一排排颇有气势随风摇曳的红灯笼,是否曾带给她们火红的希望与温暖?
脚下瘦瘦的青石小巷,似有尽头,又似没有尽头,曲曲折折的,欲语还休的。铺设在巷道两旁的是各色店铺朴坊,有卖豆腐、斗笠、油盐的,也有理发、打铁、砻谷车米的,繁华里有着自给自足的自得。移步进入一家叫斗笠编织合作社的,穿着云青色布衣的店主正忙着削竹篾,削竹的刀很是锋利,只一瞬间,圆形的毛竹就成了竹片,接着他一手抓竹片,一手拿刀,并张嘴用双唇夹住竹片的另一边,起刀削篾,篾如薄纸。他的妻子,一个穿着蓝色古襟衣的阿婆,和我们打过招呼后,又低头编斗笠去了。只见她长了厚茧的双手,上下灵活地穿梭飞舞着,没一会儿,就起好了斗笠胎头,再把胎头放在一个用木板做好的笠胎模型上套好,然后用丈夫削好的竹篾像水漂荡漾式的一圈一圈地扩围编织,没有言语,天衣无缝。在想,旧时夫唱妇随的婚姻就像斗笠上这些纵横交错经纬交织的竹篾吧,细密间里流淌着彼此的心照不宣,劳作间生成了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恩情。
再往前,是传出 叮当叮当 响的铁匠铺,我没有跟随队伍前行,故意让脚步落后,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在仄逼的巷道里独自缓步行走,欲寻找那位刚结缘不久的友人的家。这个甚觉投缘的友人是去年为我做中耳炎手术的丁医生,是个超忙碌的家伙,每次见到他,都见他被一大群的病人窝蜂式地团团围住,为此前后住院十天,与他真正交流的时间却不多,更谈不上熟稔。可就在今年的夏天,婆婆被查出是胃癌,在举目无亲的省城,无助的我试着拨通他的电话。他二话不说给了我很多的建议与帮助,我俩就这样慢慢熟稔起来的。也是从那时起,我知道了在美丽的客家首府长汀,一座沉睡百年的 木板乡村 原生态客家山寨丁屋岭,正在醒来,那里山高林密却终年不见蚊子。他说这得益于守护在村口的两只 神蛙 ,两块形与貌都似蟾蜍的巨型岩石,是它们把丁屋岭的蚊子给吃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