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在扶枫林 - 憨鼠网

· 郑那君

醉在扶枫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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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城最向北最向北的古村落里,我醉了,像一只中了情花蛊的小白狐,难以自禁。

那最向北最向北的村,冰霜刚消融不久,脚下的土还冻着,那冷,从脚丫处缓缓地漫了上来。冻土的下面,那些冬眠的小动物,或许还没有睁开眼睛呢,冻土的地表,却零星冒出了春的嫩草和叶芽。地表上还有零星的古屋,大多上了年岁,又大多是木制的,木门木窗木框架,还黝黑乌漆居多。有座古屋前,还坐着一位捂着烫手炉的老人,老人的身边是一条浑身棕黄的狗。时值倒春寒的季节,刺骨的寒,并不逊于冬天。这冷天里落下的雨,也是出奇的冰,又细又密的,还夹着急。一伙人,男男女女,从城的最南边,虔诚而来,冒雨而来。撑开的伞,就是一朵朵硕大的花朵,五颜六色的,泅没在稠密的雨帘里,淹没在一片无限遐思的迷茫里。乡间的田野小道,阡陌如琴弦,路径旁上,烟白的梨花,星星点点,还带着未出阁的羞怯;旁边的老梅树上,年岁尽显,它的枝上,也还零星逗留着用雪凝成的花儿;那寂寞了一个冬天的紫玉兰,霍地放下所有的忸怩,不管不顾地,任肥硕的脂粉态在光秃的枝干上,狂野不羁;而此时节的水田里,还赋闲着,汪汪地蓄着水,悠悠地细数着那年那月那日的稻香。

也许每一个季节里,都住着一种喜欢唱歌的鸟儿。如同在这个冷雨天里,清溪仍旧向自己的细节流去,碧绿的苔藓就像小鸟含在嘴里的昨日情歌;如同在这个落着冷雨的天气里,伞下的每一个人都怀揣着一阙清词,脚下每一寸湿润的土块,也如一行行下了韵脚的诗歌。像诗歌的土块,也同平常的地表一样,也都开始长出青草和叶芽,悉悉索索地,长出春天,长出村庄 嗯,是鸟鸣喂绿了它们,是鸟鸣唤醒了它们。只是呵,雨雾里,我寻不见小鸟的影子,我只听见鸟儿清亮如绿的歌音。绿音在嘀嗒的雨声中不断地拔节,绿色也如同湍湍急的溪水不断地向前延伸。我知道,我仅仅是走在浩瀚的春天的一角,仅仅是走在一个最向北最向北的古村,也只是迫不及待地搜刮了肚里所有的修辞给急急地奉上了。我想,我是那么地不中用,等不及花团锦簇,等不及乡俗节目的开演,等不及再进一步地探秘,就目不暇接地醉了。

醉了,醉了,在这片绿里、雨里、古村里

醉了,醉了,三碗家酿的红酒落肚,我就心甘情愿地醉倒了。醉在了一个叫扶枫林的自然村落里。

目酣神迷之际,那个天生对语言有着特殊敏锐,时时眯着月牙笑眼的同行姑娘,嘿嘿地笑着对我说: 咋不醉呢,这可是 狐 枫林,天生带着媚的。

扶枫林。狐枫林。福枫林。

这个山城最向北最向北的古村里的最向北最向北的自然村落。不同遇见它的人,都有自己不同的叫法。

那位头戴着黑色毡帽子的,村里最年长的老者,说它是福枫林;那位热情好客,带着满腔热血的中年村书记,也说它是福枫林;那个至始至终带着腆腆笑意着,在前一个晚上就忙着把十几种药草下锅熬炖,只为让我们品尝到最好最正的百草汤的老大姐,也说这是福枫林 对了,对了,一直被他们念叨起的还有一位姓傅的老知青和他的爱人李大姐。

当年那些上山下乡的娃们苦啊 一个提着竹制碳暖手炉的老奶奶,嘘唏地说: 正长个的他们,饥一餐饱一顿的,每天又要做那么多的农活,年纪轻轻的,很多人就把胃给弄坏了。唉,多亏了这百草汤啊。

百草汤,第一次喝,黑乎乎的,用十几种山中的药草大火小火几十个小时熬制成的,是山民们自制的养生汤。据说,这汤一年里喝上两次,一次在开春的播种时节里,一次则在稻黄瓜熟的丰收季里。这也是当年那些落户在扶枫林的,近五十个知青娃的 救命汤 。

这些知青娃念旧啊,也重情。那么多年过去了,山路又这么远,这么地难走,还老来老来地看望我们。 一位皱纹爬满额头的老爷爷,呵呵地笑着,拄着拐杖,硬要带我们去看看当年知青娃们落脚的房子。 老傅和他的爱人,几乎每年都会回来一次。这 回 字,是他俩常挂在嘴边的,即使外人面前,他俩也从不说 去 扶枫林,总强调是 回 扶枫林。

扶枫林是个以枫树多而得名的,可谓移步见枫。这个时节,不是枫最妖娆的季节,却也长得精精神神的。那历经严冬的树干,像水墨画中苍劲有力的白描,而那淡黄的枝条上,布满了粉红的新芽和嫩绿的新叶。新叶,一折一折的,像打开的迷你葵扇,也似婴孩撑开的手掌。远远望去,叶与叶之间,就像手拉着手的兄弟姐妹。这是个树多人稀的古村落,当年知青娃们来的时候,全村落只有三座房子。那座外观三层,其实有五层的,用当地泥土夯成的,原用来防匪的土楼房子,就是知青们的家。现已人去楼空了,村民却还用心地打扫维护着,一小个的蜘蛛网也不见,楼里的木制梯也洗得犹如上了漆般锃亮。

这些娃们,当年都住这,人多地方小,只能打通铺。 额头爬满皱纹的老爷爷说起起这些往事时,满眼的欣喜。 这些娃们,同村里那些枫树一样地坚强和执着。他们的付出也同不结果的枫树一样,是不问结果的。

这座原用来防匪的土楼房子,与其它房子不同的地方,就是它的外小内大,呈梯级状的窗户,同今日安全门上的 猫眼 一样,外面是看不清里面的情况的,里面却可无死角地看清外面。透窗而望,一株株枫树,挺着嶙峋的树干,默默地忍受着冷风冷雨地吹打。恍惚间,我似乎看到了一群长在风雨飘摇年代里的知青娃们,和那些把知青当作自己娃来疼的朴实乡民们

饭桌上,久不曾沾酒的我,执意地以三碗家酿红酒,一一敬了扶枫林、福枫林、狐枫林。红酒落肚,酡红飞颊,双眼发蒙,那被雨雾裹挟的古村落渐渐变得更加苍茫与辽远。他们说,那一天,我像一只中了蛊的小白狐,一样地醉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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