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花 - 憨鼠网

小时候住在乡下。那时以为一座山一条河就贯穿的国宝实在太小了，巴不得一夜长大，赶快离开。

确实太寡淡了，眼前除了山便是水，野花野果摘遍了，就只能跑到溪边看水里鱼游虾窜。夏天漫长无尽的傍晚，有时能坐在岸边大石头上踢很久的水花。而脑子里幻想的，都是 生活在别处 。

如今住在城市的高楼里，想起那段因渴望而压抑的岁月，像是有人拿起光滑的卵石朝心湖扔了一记好看的水漂，涟漪一层层荡漾开来。众声喧哗之中，安静地绽放着一朵朵丰艳的小花儿。

它们的名字叫做午时花。花如其名，正午阳光正热烈时开得最为灿烂，因此又叫太阳花。那样焦躁的夏天，突如其来的暑假，更拉长无所事事的影子。好在我们虽不愿取悦他人，却总不至于冷落自己：日子单调，给它点颜色瞧瞧好了。到隔壁瓷厂的废瓷堆里仔细挑拣，半晌抱几个花盆回家。这些花盆大多是纯白打底，表面釉有生动的花鸟虫鱼图案，或是烧窑时火候不对底部裂缝了，或是包装时不小心瓶口豁了一道小口，被弃置在瓷厂的垃圾堆，被我相中就是一起度日的宝贝了。引山泉水给它们清洗表面尘埃，拿洗脸的小毛巾给它们吸干水渍，往里头倒从奶奶菜园子 偷 来的肥土至八分满，把先前备好的从后山阴沟旁挖回来的绿色植物轻轻地插入，再一小捧一小捧地继续往上填土，层层按压直到根正土紧，接着嘴含清水冲其喷洒些许水雾，然后将它们一一摆放上木头栏杆，便开始满怀期许的等待。

好像从播种入土的那一刻起，一颗心也跟着想要破土而出。和妹妹在院子玩 跳房子 ，看见太阳西斜，就想着是不是该给它们往西边挪一些。坐在走廊下听老人们讲古，有风吹来，会想象它们临风的模样，或许该罩个玻璃罩子。躺在床上望着窗外，只盼着黑夜快点过去，着急看它们喝足一夜露水后而饱满。而希望，在达成以前，往往伴随着失望。第二天起早，它们好像和昨日并无不同，枝干还是那样瘦小，锯齿状的绿叶也没长得更绿，绒毛也不水润。真慢啊。第三天，第四天，它们依然如故，有时竟觉得似乎蔫了一些。到了大概一星期左右，才想着要不要添一两粒化肥，就看见它们摇曳在曦光中的身姿一下子挺拔许多，叶子也焕发出墨绿的光彩来。

哈，指不定明天就开花了呢！某天，安心地吃早饭，回房准备拿棋盘和爷爷对弈几回合，朝栏杆不经意一瞥，惊觉伸展的枝条已经冒出好几颗花苞啦。凑近细看，一个个可爱的小花苞像一个个准备随时吐露的小秘密，惹人爱不释手。我哪也不去了，搬条凳子趴在栏杆上眼睁睁望着它们。从前随奶奶到山上割草给兔子吃就听说午时花要日头升到头顶才开得异常美丽，现在我就要看到亲手栽种的花儿对自己咧嘴笑啦。瞧，小秘密稍微松开了一个小口。又瞧，那米粒小口缓缓地张大了，露出粉蕊一丁点儿。再瞧，那蕊像一颗毫无保留的心，正在阳光和眼睛的注视下浑然袒露。嫣红，亮黄，纯白，绛紫，一朵朵艳丽得如明晃的碎金子，又像燃烧的火苗跳跃，令人心动神往。我抱起其中开得最好的一盆，从南边的卧房走到北边的灶房，神气不已，仿佛开花绽放的是自己。我说，奶奶你看，我种的午时花开啦。奶奶也笑得像朵盛开的花，问，养它能干什么用啊？

是啊，有什么用呢？到现在我挠透脑壳也无法给出漂亮答案，但知道这些小精灵经我种养过后，已不仅是喂饱兔子竹鼠的口粮，也不再是山里寻常的花花草草。它们娇弱，需要每日松土问暖。它们也易逝，一天只绚烂几个小时。它们的花期很短，长不过一个夏天。它们，多像我善感的童年啊！

在那里形单影只，却不畏惧角落的贫瘠，窄小，窘迫 突然有一天就突破忍耐与渴望竞相萌发绽放，翻过时光围起的栅栏而飘溢出本性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