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兰开花二十一 - 憨鼠网

谎花，乡下人没有不懂的，偏偏马兰二十一岁之后才懂。那时的马兰，身份有点尴尬：好不容易进到城里，人家管她叫乡妹子；回到乡下，人家招呼她像招呼城里人。

马兰这趟回得也尴尬，不年不节的，有人问起，她都说身体不太好，回来养养。一个大姑娘，花样的年华，从城里回来，愣说回乡下养病，难免引来各种猜度。马兰是顾不上脸面了，爱谁谁吧，爱咋想咋想。家总归是要回的，娘还在呢。

那天路过村小的大门，偶然听到小女孩的唱谣声。马兰偏头一瞥，隔着栅栏看见操场上三四个大小不一的孩子，她们正在跳皮筋。一个毽子七八七，马兰花开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马兰听得真切，顿时愣在当场，挪不开步子，恍惚中她看到满操场的孩子东奔西跑，追逐嬉戏，好不热闹。她目光飘移，满场的声音慢慢退去，就见校园一角的玉兰树下，几个小女孩儿正跳皮筋。中间上下翻飞的那个，扎着两条小辫儿，跳得可欢顺了，嘴也不闲着，配合大家的节奏唱：一个毽子七八七，马兰花开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那时节，还有玉兰树上飘落的花瓣，还有似有若无的花香，女孩儿们发辫上的蝴蝶结活脱脱地想要挣飞出去。那是哪年的光景了？马兰心头往回倒数：三年前她高考，没考上；六年前她头一回进县城上高中，一身的傻样儿；九年前她离开村小，到镇上的初中，通身的稚气 哦，再往前，就是她在面前这个已经荒弃多年的村小跳皮筋的时候了。那个小马兰，无知无畏地跳着皮筋儿，每时每晌都在窜个儿，可是 可是啊，那样的光景，哪去了？

嘻嘻嘻 哈哈哈 不知什么时候，栅栏另一侧的小女孩们对傻愣在门外的马兰指指点点，咬着耳朵说说笑笑，还笑得毫不掩饰。马兰心里一声冷哼：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一个大婶儿挑着两只粗粪桶过来，大老远就粗声大嗓地招呼马兰。哎哟，是马兰啊，老远我一看见，以为又来一个新大学生呢，这打扮，这好看的，啧啧啧，还是城里人漂亮！

马兰陪个笑脸。婶儿忙着呢？

忙！一年到头没时没晌地忙，不忙哪行啊？吃什么喝什么？地里瓜菜都知道要喝屎尿，我们粗人一大家口，一人一张嘴，比不得你们上城里，细粮细面的，好生养。

这个大婶儿的嗓门儿亮堂啊，惊得不知何时藏在树上的鸟儿扑啦啦赶紧飞走，刚才那几个小女孩又开始跳皮筋了，不时还朝这边笑笑。大婶儿摇着两只粗粪桶，无端指责她们，小鬼头，早晚嫁不出去！大婶儿朝村东头走时，小女孩们没羞没臊地冲她的背影扮鬼脸吐舌头，又泼出一地无知无畏的笑。

马兰回过神，没趣地往回走。谁也不知道，姑娘心里的无边酸楚。这趟回来，乡里还是那个乡里，村人还是那些村人，回来的马兰还叫马兰，可到底不是原来的马兰了。

远远地看见娘在家门前的棚架下忙活，像从前马兰放学回家看到的一样。好在，娘还是那个娘，任何时候都有亲亲的怀抱迎接女儿归来。这趟回来，马兰好几次想趴在娘的怀里好好哭一场，每一次都硬生生忍住了，没敢。万一把娘吓出个好歹，马兰今后靠谁去？

还是坐在每回最习惯坐的那块石头上，跟娘搭话。娘说话的时候正把一朵大黄花往另一朵大黄花上盖，小心扯着瓜蔓，花蕊对花蕊地抖动。马兰从小就看过这种侍弄，她只知道这之后不久，大黄花就会结出小小的瓜，一直长成大大的瓜。娘说了，眼神越来越不好，有时好半天还没发现哪朵花有问题。

花能有什么问题？每朵花看去都是大黄喇叭，能开的都没羞没臊，谁也不比谁差。

娘却说，差多了，别看都能开，偏偏就有白开的，冲人撒个谎，末了，果子却不结上，你说气人不气人？

马兰喃喃道，不结就不结嘛，未必所有花都要结果。

娘只顾忙自己的事，絮叨里加一句，那是，下的肥都白瞎了！叫那些谎花骗了去！

马兰这才知道，谎花就是只开花不结果的花。我的娘喂，亲亲的娘，叫我怎么跟你说好呢？马兰面上什么都没说，心里早已大雨倾盆。

恍惚间，画面一桢桢地过：马兰进城了；马兰伸着大长腿在落地窗内等着来推拿的客人；马兰在一个男人的光身子底下无助地哭；马兰大着肚子到街对面买珍珠奶茶；马兰被横穿的车蹭到肚子，血不可遏制地奔涌；马兰的那个男人被他老婆追着打出医院；马兰最后独自离开医院，在出租房躺了一个多月才缓过气；马兰想家了，想她的娘

娘！马兰轻唤一声，开始抽泣。娘才一回头，手被花蔓上的细刺划刺出一道口子，出血了。回头瞧见马兰不知何故在那抹泪，娘的心顿时一揪。

马兰趴在娘怀里，哭得好压抑。一个毽子七八七，马兰花开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 马兰仿佛听见遥远的地方传来她正跳皮筋的唱谣声，娘说过，女孩子多蹦跳，将来好生养。

娘喂，该怎么告诉你，二十一岁的马兰，再也不能生养了，她开成了一朵谎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