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开不败的花 - 憨鼠网

街巷浮着榕树巨大的浓荫，远远望去犹如古老的甬道。两个年纪相仿的小孩，瘦矮的发问： 你以后想考什么高中？ 高胖个子的男孩晃着脑袋说： 不知道。 书读不好，那你以后能做什么。 高胖男孩的背瞬间驼了下去。

小巷深处的门廊，茉莉低垂着淡雅的晚香。阿嬷清澈的眸子，连同依旧很清秀的眉睫间深沉的褶皱，缓缓涌现，我想她年轻的时候，一定也很美。在刚劲的烛焰里，我帮阿嬷穿针线，她的眼睛花了，匣子的老花镜也已经迟钝，她的手还是那样地温暖。每次听她提及她的孩子，她脸上的笑容舒展了所有深沉的褶皱，像一个羞涩的不为人知的幸福，只是那幸福，似乎又很遥远。

我的近视眼越来越严重，戴上了眼镜，换了镜片，又换了镜框，母亲说不要在深夜看书看到那么晚，我低着头小声答应。深夜，我蒙在被子里，却依旧时常能够听见楼下摔破锅碗瓢盆的声音，门被撞得震天响，女子声嘶力竭地哭嚎： 你个夭寿。夭寿啊！

清晨，日光像激溅四射的飞瀑泻在每一栋房子之间，伫立在漫到胸口的阳光的深潭里，只隔着一片石条宽，她凝固看着我。耀眼的水龙头哗哗流着飞泻的光束，她的眼神里有一丝不安，惶恐，或迷惘，瞳仁中的零乱像天空慢慢消褪的飞机云。那个昨夜嚎了一夜的女人。

你个夭寿仔。 她偶尔会坐在地上哭嚎，没有一点江南女子的婉约，见不到贤妻良母的温良，她在夜晚像野兽一样地咿咿呀呀，也许只有悍妇精通此道吧。她，曾经也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蓓蕾，也期待一只精致玲珑的花瓶，可是不幸遇上了一个与水无缘的男人，才注定了这可怜的一生。女人是要一方好水养着。

她的丈夫，全村唯一没有出海过的男人。他总是醉醺醺的，其他男人出海经历的那些风雨都让他的妻女承受着。被他打的女人，下一个明天依旧与我隔着那条窄窄的石板路，拧开水龙头，清洗男人沾了呕吐物的衣裳。冬天，淤青的手臂，在耀眼的水流和阳光里，像一朵常开不败的花。

窗前的云影，藏在树阴里，我的字还依旧是那样歪歪扭扭。清水中葛粉拌匀了，白色的水雾模糊了镜片，视野徐徐清晰，乳白色融化成淡淡的透明。阿嬷做的葛粉，永远是那么清凉，我们坐在藤椅中，绯色的夕霞包裹了她，海上的礁石像一座座朦胧的孤岛。院内那株苍老遒劲的大桑树，在梅雨时节，地上落满了黑紫色的斑痕。我和阿嬷拿着竹竿，敲着树上的桑果，捡去落叶，清水洗净，在笸箩沥干，我们晃着小腿，坐在阳光里，头发遮住了她的面颊，风胀满了我们的衣袖。

三两的白色水鸟栖在小河对岸的树冠上，身姿如正举着长篙摆渡，又不时自顾其影。细听，有锣鼓，屋舍俨然之中飞起了一群雾。渔船驶出了海港，深海的水域露出了条条赭白的背脊，似鸥鸟的羽翼。这个村子男人们出海了，晾衣杆上还飘扬着他们出海前的衣裳，被洗得白白亮亮，有肥皂泡的味儿。我走在村庄的石板路上，我知道接下去的一周，半个月，有可能是一个月，是见不到他们。他们就像迁徙的候鸟，出没于水草丰茂的地方。

阿嬷嘴角的褶皱像一朵盛开的花，我仿佛看见她年轻时的模样在通透的空气中不断舒展。出海的男人回来了，晾衣架上又多了他们的衣衫，小孩在院子里奔跑，女人们在匆忙地补网。男人们在叠网，收拾牡蛎的笼子。他们对视的时候像一帧珍贵的老照片，鱼虾的味道又飘荡在屋子上空。桑果干已经做好了，广阔外的云天，慢慢在苍茫的暮色遁远。阿嬷腿脚越来越不利索，昏暗里她找不到掉落的绣花针了。背，又更驼了。

撑船的是一个老人，他嘬着旱烟。 阿嬷，你又要去吗？

麻烦你再捎我一段。

阿嬷，你身体不好就不用再常常去了。村子出海的人都平安归来了。

只是一个心愿

旱烟的烟蒂在水上飘着，又沉到水底里去了。

从海上回来的男人偶尔会聚在一起，也许是陆地上的人不知道他们经历了什么，自然不知道那些一起出海的人聚在一起彼此间仿佛有一种深厚情谊。有人说不知道是不是这些年捕了太多的鱼，现在小鱼都不常见了，只有经验丰富又敢于冒险，加上运气好的船长才能在深海遇上庞大的鱼群。他们的语音很淡，无非就是出海了很多天，依旧没有捕到鱼，偶尔才能钓到一条鱼，终于有下饭的菜和汤了。

当船上鱼虾的腥味被蒸干得差不多，男人们又要出海了。对岸的庙，又响起了紧密的鞭炮声。阿嬷说： 又要麻烦你捎我过去了。 摆渡的老人看着云天，呼出的烟雾徐徐散佚在空中。每一次出海的人从海上归来，好像她的男人，孩子都会一起乘船归来。

霞光浸润了整片沙滩，蜗居在海湾内的沉船，像一座沉默不语的小岛，清霭流烟，失孤的雁，都有了一个苍茫却生动的背景。通往深海的桥，现在有零星的人在垂钓，海里成群的小鱼，像一道道波纹，那庞大的沉船上老旧的指南针，依旧朝着最原始的那个方向。

阿嬷的男人出海不再回来，阿嬷的儿子也留在了那遥远的海上。阿嬷日复日去庙里祈福。

院子里一年四季花开不断，现在阿嬷的蟹爪兰开花了，绯色的霞光将窗台铺得闪闪发亮，一群小小的蝼蚁，在虔诚地行进。我想我知道，那幸福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