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游 - 憨鼠网

在从小到大的这二十几个年头里，我买过的最没用的东西，是一本金装超值版29.80元的《尤利西斯》，那是一本神奇的书，神奇到我简直看不完第二页，乔伊斯就像是漫威电影里那些搞生物变异的疯狂博士，在自己的小说里大兴器官嫁接的文字实验，我等凡人放眼看去，就跟目睹了异形怪物亲临一般，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而我买过的性价比最高的，是一辆百来块的自行车，那时我刚上五年级。

一百多块能干什么？放在现在吃顿饭就没了。

可那时，一辆自行车却能让你打开新世界的大门。少年心性总是坐不住，到处跑，可撒开了双腿，也顶多在小区周边耍耍。就像古时人们以为天下就是东夷西戎南蛮北狄加上中原一般，我童年的全世界也就是那方圆一公里多。

但有了交通工具就不一样了。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身边的小伙伴一个个学起了自行车，似乎是到了一定岁数后的必修课。那时还没有流行起 秋名山车神 和 老司机 的说法，电视里热播的是《四驱小子》和《光能使者》，学会了自行车的小伙伴隐隐成为一群孩子的中心，纷纷自号 旋风使者 冲锋使者 ，每到节假日便蝗群般一拥而上，大街小巷招摇过市。

而我学会自行车后，去的最远的地方，是一条不知名的小河边。河水清浅，最深处也才刚没过脚脖子。那大概是我童年里最自由的一个午后，和几个伙伴挽起裤脚，提着从垃圾堆里捡来的一个斗笠，沿着小河一路向下，在茂盛的芦苇丛间捉鱼。有经验的小伙伴蹑手蹑脚地把斗笠伸进芦苇根部的水中，然后冲着芦苇丛踢上几脚，把藏在芦苇下的小鱼小虾赶出来。偶然间发现一条长着胡子的鲤鱼，便相互探讨起鲤跃龙门的传说是否真实。我拍着胸脯声称亲眼见过鲤鱼化龙，在离这挺远的一个瀑布底下，鲤鱼一进龙门就消失无踪，因为肉眼凡胎是看不到龙的，只有空中的绚丽彩虹见证着这神奇一幕。因为我说得详细，小伙伴们纷纷信以为真，煞有介事地对捉到的鲤鱼拜一拜而后放归河里。

那个午后在毫无察觉中消逝，回家时正赶上太阳落山，天边云霞蒸腾，喷薄出璀璨流金，几只飞鸟伴着洒水车的音乐声越飞越高，我踩着自行车穿过河堤，穿过街道，风声呼啸中一切忽然安静下来，我听见自己澎湃的心跳，听见血管里涌动的渴望，仿佛那是一种与生俱来，最初的，原始的本能。于是我张开了双臂。

那一幕成了儿时难忘的记忆。我懵懂地觉得自己应该追赶着什么，是这童年真挚的快乐，亦或生命渴求的自由，仿佛追上了，就能永远持有。可时间飞快，小手成了大手，皱纹爬上了额头，自行车也已锈迹斑斑，我竟忘记丢在了哪里。而那些把自行车踩得飞快的少年们，也用更快的速度摇身一变，成了各行各业的新面孔。年少时总想着四处奔走，却不知 坐地日行八万里 ，奔走的不只是年少雀跃的心，还有无可抗拒的时间。时间永远在启航的路上，不曾为谁停留，就像那个午后的飞鸟，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落日的余晖。

害怕了吗，恐惧了吗？

不，应该害怕的是浑浑噩噩一事无成，应该恐惧的是平庸度日还安慰自己平凡可贵。就像一首歌里唱的，莫呀莫回首，管它黄鹤去何楼。行在路上，欢喜也好，伤痛也罢，旧江山何必起新愁？生而为人，当乘兴，当尽欢，岂效阮籍路岐而哭。

惟愿踏遍青山人未老，惟愿风景这边独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