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行 - 憨鼠网
关键信息
- 发布时间
- 2017-05-08
- 作者
- 颜云月
远行

永远记得那一刻
父亲的呼吸越来越慢,可以清晰地看到他头一仰又一仰的,听到一声又一声呼出的声音。是的,只有呼出的声音,即将耗尽他六十几年的所有气息。突然,呼出一个大大的气息,腿稍微地颤动了下,再也没有了下一个气息。
房间里传开了撕心裂肺的哭声
母亲抱着父亲,几乎昏厥。哥哥姐姐们,哭声此起彼伏。我握着父亲的手,眼泪成行。他的手还是温的。多么希望这只手可以再抬起来抚摸着我的头发,可以像小时候那样,双手有力地托着我把我丢到他背上,甚至有力得打我一巴掌。我真该打。
大前天晚上十一点多,接到嫂子电话,不祥的预感笼罩全身。老公开车,我在副驾驶座上瑟瑟发抖,脑子已经不会思考。到娘家时,我冲进二楼父亲的卧室,发现是空的。继而听到一楼第三间房有哭声。 父亲已经被大哥抱到一楼的房间里。我冲进去,父亲被大哥抱着,痛苦地闭着双眼,偶尔睁开眼睛,眼神涣散。颧骨突出,眼窝脸颊深陷,或许不能称之为脸颊了,而是一层皮覆盖在颧骨上。他被剃光了头发,我差点都认不出来了。我想,如若可以反抗,一生爱美的他定是不情愿的。病痛的折磨已使他两个多月没吃什么东西了,三餐就是一口水或者一口米汤,薄薄地贴在床上,已然是一副脆弱的骨架。人有时不全是死于病痛,而是死于饥饿,因病痛而被活活饿死。我在床边蹲下,握着父亲的手,一声声地呼唤着他。父亲偶尔机械地转过头来,一会儿又机械地转过去。我看到他的瞳孔已因涣散而巨大了,照见了平日尘世里更多的东西。也许他正走在往天堂的路上,听到妻子子女的呼唤,稍作停留。突然,他的手用力地捉弄着被子,努力地作掀掉的样子。给他换寿衣时才知道是溺下去了。是啊,一生爱干净的父亲怎么能容忍带着污秽离开?
整个晚上,父亲都在微弱地喘气。二姐坐在他身边,温柔地跟他言语。我也想在这最后的时刻跟父亲说说话,哪怕是诀别。就在我蹭到他身边时,他竟然别过脸去。我的泪滑下来,叫了声 爸 ,心里很不是滋味。父亲是不想见我吗?
记得父亲住院后,检查结果不尽人意,医嘱是病人有什么愿望尽量满足他吧。我们藏住悲痛不敢告知。父亲的胸腔积水抽出来一大脸盆后,他觉得整个人都舒服了。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没多久,他觉得好多了执意要出院。还记得出院那天,在走廊上碰到同病房的病友,父亲问他什么时候可以出院,然后说自己今天就要出院了,言语里无比的轻松。我扶着他,心里酸涩。回到家里,一阶段后,父亲竟然胖了起来,这让他更加坚信自己的病好了。而我们知道这何尝不是弥留之际的回光返照。父亲从没见过大海。有一天,老公跟父亲说要带他去看海。父亲听了没说话,微笑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他喜欢去。可是母亲把我拉了出来,说刚给父亲看了命,说这阶段最好不要外出。这件事最后竟不了了之了。
父亲,您该怪我让您的海边之旅没能成行,该怪我在您生病之前没多花时间陪你,该怪我在此时才想要语言上弥补歉意。所以您,不给我多留一点时间,您要独自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