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奇的酒酿 - 憨鼠网
关键信息
- 发布时间
- 2016-02-29
- 作者
- 张晴雯
神奇的酒酿

每到冬天,我都要酿酒,在自家的储藏间里。
说是我酿酒,其实跟我无关。曲是老娘买的,饭是二姐夫蒸的,水是先生从戴云山深处载来的生泉。七十多岁的老娘人来熟,总能买到上好尤溪红曲,一粒粒色泽鲜艳、色调纯正、圆润饱满。饭是二姐夫放在大锅上蒸的,这有不少讲究:米要泡透,蒸饭的时候要不时开盖点水,还要用筷子在小山似的米饭中戳窟窿散气,直蒸到饭粒膨胀发亮、松散柔软、嚼不沾齿才到火候。量是要备足的,因为热气腾腾中上锅时,谁都抵挡不住那样的诱惑:随手抓一把团在掌心,往嘴里一送,儿时守在灶边等锅巴抢饭团的记忆,就在舌尖上的松软清香中融化了。下酿也不难,但我没想学。为什么要学呢,有二姐呀。看她把蒸熟的糯米饭在竹匾上摊开、放凉,按一定的比例在酒坛中放入泉水,然后加一层米饭撒一层曲,再一层层搅匀 很简单的,一看就会是不是?
刚下的酿,酒坛是不能封盖的。由于发酵的力量,米饭和红曲不断上涌,因此每天都要翻拌搅动,让它们沉到最下面。这可是个苦力活。为了搅拌均匀,最好要用手。这活儿当然先生来。那几天我特别喜欢进储藏间,因为总能听到一些奇怪美妙的声音。辟辟扑扑,辟辟扑扑,是不断膨胀不断上涌不断撞击的无数小气泡在嚷嚷。还有比酵场更不可思议的世界么,一边腐朽,一边神奇!我想扒开它们,仔细听听那样的嘤嘤嗡嗡。可是我一动,那声音就停下来;我一停下,它们又闹腾起来了。我用手机和MP3进行种种尝试,都没能把那神奇而细微的声音录制下来。原来有些声音机器的耳朵是听不到的,只有人的心灵才能听到。
还有一些变化悄悄进行着。那之前,饭是白的曲是红的水是清的,是来自不同世界的声音,各走各的路。下酿之后,它们开始试探性地相互渗透,往白里掺进一点红、红里兑入一点香;慢慢地浑然一色不分你我,颜色变深变甜,变成了酡红 还没酿出酒来它们就自己先醉,醉成熟透了的浆果,醉成一整座秋天里的山。
古人造词,妙不可言。酒曲之为 曲 ,确有音乐的婉转曼妙。酒曲谱音,饭粒填词,山泉主唱,在整个酵场里缠绕芬芳,余音不绝。七天之后,酒红越来越深,酒香越来越浓,坛子却要盖上了,所有的声音和气味都被封存,酵场里的世界从此静默如谜。但我知道,它们一分钟都不会休息,一刻钟都不得空闲。因为所有的佳酿都不会从天而降,所有的音乐也都不会凭空消失;那些静寂下来的声音,终将在另一个地方响起 那些来自不同方向的山泉、大米和酒曲啊,装满光,装满尘,装满大地的爱宠和原野的秘密,开始结伴远行,酝酿起另一个世界的芬芳。
差不多过了25天,坛子开盖了,储藏间芳香四溢,是音乐无孔不入的清透绵缈。这时候,糟是糟酒是酒,糟沉在底处一片暗红,而上面的酒液却清澈透明,是一整块琥珀亮亮汪汪。打上小半勺,又凉又甜、清冽芬芳,从喉舌入肚,化成酽酽的暖,在血液里缓缓流动,又静悄悄地抵达五脏六腑,抵达毛发指尖。可别急!还得在坛子里放个酒箩,下压,让酒汩汩地流进箩里,让糟巴巴地留在箩外 这时候,你就可以放心打酒了。如果馋,你可以边打边喝的,不过小心,可别酒还没打好,你就已醉倒在坛子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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