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泊佛岭 - 憨鼠网

当天空出现清亮的烟蓝，佛岭的夜晚开始降临了。

那真是一场盛典。落日先从山林退隐。它一层山一层山地退去，一棵树一棵树地告别。余晖溶液一般在山与山、树与树之间弥散流动，仿佛天空襦裙轻摆，又像众山在云鬓插花。余晖虽浅，却一眼难尽，那浮光掠影层层叠叠，是繁花绽放的富丽丰华；山与树是高低错落的，这就使旋律有了层次，有了起伏，看起来如缠似绕、如沐似浴。慢慢慢慢地，当清亮成了澄亮，烟蓝成了橘黄，余晖就变成透明的酒液，让人忍不住就想跟群山推杯换盏。却不知与天地把盏，最醉人心。醉眼迷离中醺然抬头，竟已繁华退尽，盛宴散场，孤杯只影处人走宴残。荒野中不见风吹树动，却感寒意嗖嗖；群山一定感同身受了吧?拂过肌肤的那釉一般的苍凉。

佛岭竟不容感伤。夜晚在垂落中生长，很快就海一般把村庄淹没了。夜色中不必打捞，众山的轮廓一一浮出，深邃、神秘，是海岛永恒沉着的墨澹。海底深处住着山、住着树，住着游走的溪流，住着空旷的云龙谷和谷中一塘残荷，住着静静的田野和田野上富饶的村庄。一样安静的是乡村里的灯光，欲眠未眠，不招摇、不闪烁，一任夜色围笼，是朦胧深处的朦胧，静谧深处的静谧。最喜有月。新月是一钩思念、一弯惊喜，是夜空中甜睡的婴儿。月满则是大欢喜。山谷中月色如蜜也如酒，使村庄变成一块通透的琥珀，里面参差斑驳，重重复重重的峰回与行行复行行的路转，在清澈的质地中一眼见底。夜雨也是好的，因为总能听到青山湿哒哒丰沛的感恩喜悦。风声雨声虫鸣声是夜的呼吸，而打霜、结冰与万物的生长却只在想象中留白；偶尔传来一两只白鹭的鸣叫，那是独弦，在夜的深处渐远渐去，像是鱼儿消隐了的翅膀。呼吸渐沉，夜晚向更深处滑行。不知不觉间，所有的悲与喜、笑与泪，所有的繁华与喧嚣，所有的嬗变与沧桑，甚至所有撕裂般痛过的生离与死别，全都一一远去了。佛岭的夜晚静如深海，一切复归宁静。

在佛岭的灯光中，有一盏是属于我的。宿舍窄小，仅容安身。可是因为窗含青山，而大自然总是无私馈赠，给我带来的快乐与启迪一天都不曾减少。灯光下，我偶尔读书，偶尔加班，偶尔上网，但更多时间用来安享夜晚。在这样静默的时光中，我跟窗外万物呼吸与共、脉络相通，像细草、花木与层山一样感受日落日出、时序流转，便也丰沛滋润、富足欢喜。

佛岭为什么叫佛岭?在无数个白天里我问过了无数人。是因为花开见佛么，这一座村庄就是一朵重瓣的花开，而过得此岭，便得明心见性，便即佛陀、便即般若?

没人给过我答案。

可是天一黑，所有的疑问全都消失了。佛岭的夜晚以它的庄重盛美湮没了我。我睡在繁蕊细细的深处，有如莲开水面、月圆天心，一度一度闻到夜的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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