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歪的树 - 憨鼠网

投奔猴年之前，照例打水洗尘。

按计划，这个周末清理橱柜。翻箱倒柜，倒柜翻箱，竟掏出宝来，在发黄的旧时光里。那是夹在旧笔记本里的老照片，其中有张我的小学毕业照，照片上的小丫头扎着个马尾辫冲着这个世界毫无心机地笑。慌慌坐在镜子前，照片里那个腼腆温顺的小姑娘就是眼前这个眉头聚 山 的男人婆吗?那样一份干净，那样一份清秀，那样一种对世界的信赖，它们哪去了?

攀着眉头的纹路，溯源而上。

曾记，读书。现在的孩子根本无法想象那个年代的事业单位里，一个有着工人身份的女子再读书有多难?当时没有五花八门的成人教育，报电大、自考得有单位公章，记得单位不给我盖章有两大原因，一个是工人，另一个是女工人。我本热爱自己的专业，可技术考试前茅又如何，很多岗位原本不是为女工人设置的，思量再三，考虑再三，我只好在一个月五百来块的工资里自付一年几千的学费并凭表弟的企业印章选读了法律。当然，塞翁失马，大专一毕业我一试考取律师资格。

曾经，上进。在18岁到40岁的22年间，我的血液里充溢着不请自来的责任与正义感，以为天下事皆有己任皆有己责，傻大姐般跟领导要求加担，一次次自告奋勇把不属于自己职责的事情大包大揽下来。同事笑我傻，说一个女工人你图什么，再折腾也升不了职。我只能说我图的是不让热忱的心冷了，是不让生命在泡茶闲聊中虚掷了，我必须对得起，我自己的时光。

那么，2015。还是那块臭水沟的石头，据说真正一心做事的人是不会一路拍照秀照做花架子的，因为他没时间，所以尽管花招永远更有成效，依然信奉实力和精品才是王道，绝不剑走偏锋自我标榜走关系套近乎。女儿问我，2015年有值得庆贺的事吗?我说值得哭的值得庆贺的事，咱家哪年都不缺。照例有丁点收获，论文获奖，小说获奖，还有两年前的一个中篇小说以一万元的价格发表。对此，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悲哀?同事说奖事，我说：一棵树的爆发力越强，你越压制它，它就只能有一个选择，就是拼命往歪里长。我说我就是一棵长歪的树，因为体制。可，真的是因为体制吗?为什么同样的体制下别的地方会长健康蓬勃的树?现在人注重幸福感，我想说的是，一棵树的幸福感不会是来自树或者森林本身是不是值钱的树种，而是这一片森林的法则是否公平公正。

跟我的照片一起掏出来的宝是女儿的小学生照片。两相对照，发现这个以前让我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不像我、都让我枉呼白生了她的丫头，竟然跟我颇为相似。再次对镜，无奈微信丫头：将来如果有人对我们的长相指手画脚说三道四，咱们两个都不能怪自己的娘，因为娘没把我们生坏，而是我们在这个世界上自己长坏了。女儿惨号：世界上有一种丑，叫你娘嫌你丑。

哎，女儿不懂，人长丑了是看的人闹心，咱不买镜子还不照常活得痛快舒畅?关键是不能长歪长坏了呀。或许我也是该庆幸的，我变成的只是一棵长歪的树，而不是寄生于树身上的菟丝子。女儿上高中那年，我告诉她，你的生存问题我来解决，你就负责解决自己的理想问题吧。朋友笑我，你操心远了，她将来还怕没饭吃?朋友一筷子挑出了我话里的柴米油盐，却不知道那颗卧在碗底的心是多么希望这个世界上再没有长歪的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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