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黄永玉心中那轮月亮 - 憨鼠网

等了几年，终于，《无愁河的浪荡汉子》写到德化了。

《无愁河的浪荡汉子》是黄永玉的自传体长篇小说。他从上世纪四十年代开始动笔，最早发表于《芙蓉》杂志，二十多万字时搁笔；八十多岁时他又重新续写，并于2009年在《收获》开始连载。2013年，黄永玉把小说的第一部，也就是80万字的《朱雀城》当成自己90岁的生日礼物。此后《收获》上的连载依然进行， 一些年代久远的事就让笔触随着记忆逶迤而行，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要写多长。

作为黄永玉的超级粉丝，我知道他一定会写到德化。因为无论是在各类访谈节目中，还是在自己的文学作品里，他都无数次提到德化，说那是 值得回忆的地方 ，感激山城的纯朴给他的呵护与宽容。他写过 随处可见 的大小瓷器作坊，写过 柱子般粗一根 的竹笋，写过 特别多，能够挡住人，像雾一样的 的蚊子，写过 摆一脸盆水在床板底下，身上哪里痒就朝哪里抓一把，然后狠狠往床下一摔，第二天，黑压压一盆底 的跳蚤 那么，在这部随记忆行走，没有完整构思、没有既定格局的小说中，作者又会怎样勾画自己在这个小城里的种种欢乐与悲苦、呼吸与悸动?

震憾。看完《收获》2015年第4期上的连载，我只能用这个词了。

这一回，我看到的不单单是人们所津津乐道的瓷器，也不再是他屡屡提及的竹笋、蚊子和跳蚤，甚至不仅仅是《传奇黄永玉》作者李辉所说的 寂寞中的热闹，磨难中的快乐 如果说，以前他作品中的种种德化，有的是素描，有的速写，有的是漫画，有的是油画，那么这回，他是十分用力地创作了一组木刻。

是的，木刻。那么深情，那么饱满，那么立体，那么坚实。

在这个偏辟的小山城，他第一次在瓷盘上作画；在这个偏辟的小山城，他领到了徐曼亚先生原本说好的每月两块却提前预支的三块钱；在这个偏辟的小山城，他跟小雕匠刘可久交上了朋友， 只要得空，两个人就会见面；不是他到他那里，就是他到他那里 ；在这个偏辟的小山城，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本县附庸风雅人士之精华 全部围到他的身边,都要认识他，都 好器重 他 在这样热热闹闹的朋友圈里，他还着力刻画了几个重点人物：

那是 心里有画不完的构图 的徐曼亚，艺术半途枯萎只是由于孤单寂寞，黄永玉的到来，把徐家后房装饰一新，竟让徐曼亚自己也感动得了不得，像访问别人的房子，然后拿起画笔说， 这两天你别动手，先看我的! 于是画得兴起，一张又一张，忘记了自己，忘记了周围的世界。

那是喜欢《诗经》的民众教育馆馆长秦秀臣，认为《诗经》里天文、地理、哲学、经济、博物、人生、爱情、艺术历史、政治、民生、战争等等无所不包。最奇特的是，七十一岁的秦秀臣竟然背着九十七岁的笑眯眯的老母亲散步，带她早起看水、看山、看云，天天如此，因为 世上娘是最亲 。

那是好颜色的年轻女人刘慧梅，有着难得见的好样子，还有一个醉得家里人一个不认识只认识家里的狗， 狗在前头呜呜叫，他就在后头跟着爬。有时半夜不回来，就叫狗出去找 的爹。她淘米洗菜带孩子，乐呵呵地跟朋友讲述与丈夫刘文仁的恋爱， 边讲边笑，好不得意 。

当然，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即便在当时这个偏辟的小山城。好样子的年轻女人刘慧梅被联保主任蔡映雄看上了。他使了个绊子，说文仁的哥哥在部队里当了逃兵要文仁应补，直到 慧梅已经不是慧梅 的时候， 应补 的事取消了。于是黄永玉忍无可忍，为朋友两肋插刀，抡起前清时候放炮用的三斤重实铁弹散，照 蔡映雄 后脑就是一下，又把写着 奸人妻者死 五个大字的旧报纸塞到他的脖颈间，从此离开德化。

可是，在离开德化之前，黄永玉为我们捧出了一轮月亮。那个夜晚，在屋外的桌边，几个好友吃完饭，收拾好盘盏碗碟，回到原来的位置重重坐下，文仁抱着女儿，慧梅泡出一壶新茶 这时，月亮出来了。

什么样的月亮?

没见过这么大的月亮。真是!真是!穿着满天星斗缀成的彩裙普照尘环。四个年青人如果这时候抱头痛哭一番，丝毫不显得对世界唐突。

不须问哭的理由，不须向谁解释，以及它的昨天和明天、后天

年青的苦难，惊恐，快乐，友谊，爱情，流离，劳累，道义 让世界上所有老人在回忆中感觉曾经美丽和富有过。

令我心灵为之震憾的，就是这轮月亮。那 普照尘环 的月亮啊，此后作者走遍天涯、走遍海角，再也不曾见过吧，那独一无二的月亮?或者，那许多人终其一生都无缘见到的月亮，仅此一轮，仅此一面，就照彻作者一生?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个瞬间，这个自称 湘西老刁民 、人称 艺术鬼才 的传奇黄永玉，他的文字不再 酷炫狂霸拽 了，媒体用来形容他骨子里的那种顽皮野性幽默。相反，它显得庄严、华丽、澄澈、透明，浪荡全无，乡愁顿生。

我还知道，月亮之前，作者叙述的节奏欢快、明亮、热烈、轻扬，那里面铺陈渲染了大量热闹耀眼的细节；而月亮之后，节奏急转直下，沉郁，迅速，潦草。蔡映雄出场了，黄永玉和刘可久蹲在刘慧梅家门口的芦苇丛里，目睹刘慧梅一家 出事情 的经过；黄永玉止住就要蹦出来的刘可久说， 人给人，哪怕是生死朋友，都要留点空余、留点生疏、留点面子 。次日，黄永玉捡了旧羊皮包好炮弹，用左手在老报纸上写下 奸人妻者死 ，又用右手给徐先生写了留言 多谢恩情!永勿相忘 ，告诉文仁和慧梅 明天以后，没有人再欺侮你们了 ，又交待刘可久说 我们从不认识，从未见过，也不知道名字，更不晓得下落 ；待到天黑，看到蔡映雄 摇摇晃晃进了巷子 ，便轻轻跟上，抡起羊皮铁蛋照后脑就是一下，然后走出巷口，将铁蛋远远扔到河心。接着，仅只一句：

别了，德化，我所有的亲爱!

文章戛然而止，只留一地月光的清辉，在读者心中静静荡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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