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除夕 - 憨鼠网
关键信息
- 发布时间
- 2015-02-18
- 作者
- 许冬林
永远的除夕

过年似乎就是吃,吃吃吃。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吃吃喝喝都是正经事。
忙坏了女人。有米有菜,是女人都摇身成了巧妇。杀鱼杀鸡烧肉炖老母鸡 真丰盛!也真热闹啊,家家厨房里都 嘣嘣嘣 地响,剁精肉搓肉圆子,用淀粉拌肉片再用小铁锤子来锤肉,砸猪骨头斩鸡腿 好像全世界都在惶急地弄吃,一个村庄都成了厨房。
我和父亲也没歇,趁机忙乱。父亲背了半袋棉籽,拎了一桶热水,去村子的公共牛屋,给村子里的牛置除夕宴。牛儿平时都是吃草的,大冬天喝水也只是被人牵到池塘边喝冷水,过年了,父亲想让牛也吃得好些。一年劳碌的牛,比父亲还要辛苦。父亲辛苦只耕耘我们一家的田地,而牛儿却要背犁去翻一个村子的田地。
父亲爱他的牲畜,我爱我的花儿。我听人说三十晚上给花浇点肉汤,小花会开成大花,单瓣花会开成重瓣花,野花会变成家花。我牢记在心,只等三十这天实施我的肉汤魔法。我舀了一勺汤,浇给门前的那丛野蔷薇,希望它喝了我的肉汤,会变成家花月季,月月开出团团红花来。我还给我家的单瓣栀子花浇了汤。
我们忙着牲畜花木的除夕宴,母亲的除夕宴已经烧好,喊父亲贴对联放炮竹就可以开吃了。父亲抱着一大堆炮竹到门前场地上去,我赶紧捂紧双耳,心怦怦跳紧张起来,好像炮竹一响就会有神灵降临我家,我们将与他共进晚餐,心里陡添了神圣与惶恐。
我已经换上了新衣服,坐上桌子。八菜一汤,上面一排,红烧鸡一盘,肉烧豆腐果子一盘,红烧鱼坐在中间,好像主帅领着两个副帅骑马在前。后面小炒和凉拌菜踏步跟上,肉丝炒青芽,蒌蒿炒臭干,猪肝炒青蒜,芫荽凉拌花生米,糖拌藕。一大碗肉圆子汤浩浩荡荡居中,汤里还浮游着几个金黄灿烂如元宝的蛋饺。母亲说,欢欢喜喜来过年啊,一年好过一年啊 我们都笑,知道从这一刻起,开口说话都要说吉利话了。母亲说过,一家四口举杯、吃菜。头顶的灯泡被父亲罩上了一圈红纸,发出红红厚厚的暖光,也像喝醉了酒一样。父亲和母亲相互对饮,饮红了脸,笑嘻嘻看着我和弟弟,我觉得他们简直像观音和弥勒一样慈祥可亲。
母亲的红烧鱼那时还叫 看鱼 ,就是只让人看看的,不可以伸筷去吃。这盘鱼每餐饭都要出场,但是每餐都不吃,天天留着,一直留到快要坏掉不能吃了才吃,这叫 年年有余 。
三十晚上,大人是允许我们小孩子喝一点红酒的。彼时,虽已是寒假,父亲和母亲还忘不了趁机劝学:长一岁了,要懂事听话哦,新学期要多拿奖状哦 我和弟弟一边拣菜吃饭,一边懂事地点头。
吃过年夜饭,父母派发压岁钱,总是一年更比一年多,长岁数果然是一件很实惠划得来的事。另外,我的要比弟弟的多,做老大的级别在压岁钱上又有体现,也令人欢喜。我揣着压岁钱,心里蠢蠢欲动,总觉得自己翌日要展开局面做些什么大事。一夜睡不踏实,我像是有了抱负的人。
一转眼,我已到了母亲当年的年纪,过除夕,有时会回娘家和父母一起过。还是母亲烧,我来吃,一个老母亲烧给小母亲吃。还像当年一样,尽是我们爱吃的菜。只是饭后,母亲的压岁钱不再给我,而是给了我的孩子。
浇了许多年肉汤,野蔷薇始终没有变成红月季,单瓣栀子也没有开出重瓣的花来,只有母亲置办的除夕宴,一年比一年丰盛。流水的是童年啊,永远的是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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