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乡情怯为哪般 - 憨鼠网

多年来，老家房子的印记还时常在我的梦里立体起来，一个年幼的我在那楼里猴子一样上窜下跳，真实得不能自拔。从梦里醒来后，现实还持续恍惚着。妹妹说，她也时常梦见老家的房子。看来，我们是一直携带着童年的声色，在身心最放松的时候，在特别需要安慰的时刻，不自觉地跑到梦里去温习吧。我相信我们兄妹的意识里，老家房子所在的小镇就是我们已然远离的故乡。

还记得年少进县城求学后，每到假日能返乡，我都急不可耐。尽管随车子在迂回蜿蜒的山峦间爬行，我被晃得七荤八素，还是在见到小镇熟悉的景象时，激动不已。下了车，行走在小镇老街上，遇见乡人都倍觉亲切，仿佛迎面吹来的风才真叫故乡的安抚。而临近家门的时候，心跳就自然加速，脚步就奇怪地乱了，心里又怯又急迫，直到一头扑进家门去，扑到日思夜想的家的味道中去。长大后，才懂得这叫 近乡情更怯 。

在我们兄妹全都考进县城求学后，父母立即决定把房子买了，进城陪读。在我们还有些懵懂的情况下，我们最熟悉的当成家的房子就易主了。搬离小镇似乎很仓促，盛夏一个炎热的日子里，父亲出差回来后，一时头脑发热说服家人当即搬迁。年少的我们还来不及留恋老屋，母亲还来不及再细细抚触她亲自一砖一瓦建起的房子，我们仅半天时间就整好行囊，加入背井离乡的队伍。

后来有多少次再走进故乡小镇，实在屈指可数。有一次和父亲回乡，到老家房子看看。再次跨过那个门槛，眼前景象自然不是原来模样，明显是别人家的气息。但我还熟悉那门板上我用圆珠笔画下的图案，记得木阶上第几级板面有椭圆的树眼，记得灯绳的位置、阳台的宽度、灶台的温暖，还有窗棂均分的窗外远景。我甚至在阁楼的拐角处，发现一本破旧的小学语文书，封面上稚嫩的笔体写着我的名字。我一时愣神了，不知如何处理一种无心遗失生成的歉意和一种再度相逢的旧识亲切。事实上，有太多陌生的傢俬充斥其间，它们在挑战我重温的记忆。

那本旧书有没有带走，我不记得了。现在的家里应该无从找寻，找到的意义似乎也不大。某时车子再度经过小镇，我留心老街景象的移动，临近老屋时仍觉得心里莫名怦动，想看又怕看。已不属于我家的那座房子，隔日良久再度进入我视线时，我发现她的外墙越发老旧了，门板越加苍白了，门口的摆件根本不认得。车子一闪而过后，我心想，老屋有知的话，会记得我吗?

后来听说，老屋的主人又换了，小镇上的原住民也基本迁移进城。不管小镇还能记得谁，我更想知道的，是有没有身在他方的老乡也能生发出与我一般的思念，有没有原乡人再度临近时，也会 近乡情更怯 呢?

近年春节，自驾经过小镇。发现老街大有变化，景象一新，街上虽不见一张熟悉的面孔，但在我心里，乡情再淡也有根系扎住。路经老屋时，我仍会无法自控地往车窗外张看，哪怕迎面撞见的是更为生分，更为陌然，只要老屋还站在原来的地方，我的心思就有停留的所在。即便我远道而来，旋即离开，见老屋一眼，我就安心于还能随时在梦里回来，回到自己认定的老家心腔里依偎着，重温少年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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