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香 - 憨鼠网

总在不经意间，被苏珠庄所塑女子打动。那凝神吹箫的灵秀，那俯身弄琴的温柔，那抬头望月的空怅 像是心中百听不厌的曲子，轻盈、低徊、婉转、流丽，每一回听到都有如初听，每一回初听都深深动容。

可在曲尽无声处，我找不到一张表情生动、内心丰富的脸。

对于德化瓷人物雕塑，人们谈论最多的除了线条，就是那张脸 那脸上的表情和传达出来的人物内心。可是苏珠庄不干。他把它们抛弃了。他总是把我们的注意力牵引到别处，让我们忘记线条、忘记脸；他让我们在看过那些作品之后，转身想起的，只是一种姿势、一种形态甚至一种气息。

脸呢？怎么她们都没有脸？ 一向相信作者的表现力，但还是玩笑地问道。

在封建社会中，在男性世界里，她们没有任何地位。 苏珠庄说。

其实我不必问，他也不必答。在那些面容姣好的女子身上，怜爱之外，谁都看到了叹息般的忧伤。

她们该有一双清澈的明眸，眸子里折射着一段一段生命的丰美。她们的面容该是欢愉的，闪烁着一季一季的葱茏。该有微笑滑落，唇边流动着那一树的花开，那如水的月色，那清晨的露珠，那蜜一般甜的午后时光。她们心中该有涓涓细流，不绝如缕地滋润每一个日日夜夜。她们该有美丽的灵魂，轻盈、跳跃、飞扬，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

可是没有。都没有。只是琴棋书画，只是大袖宽袍；只是顺从无力，只是木然漠然。无论《江南丝竹》还是《宫》，无论《何箫》还是《且待》，魂灵都仿佛无枝可依，停留在我们所无法知道的地方。她们总是让我想起美国诗人玛丽 奥利弗的《在森林中沉睡》：

我想大地记得我，

她那么温柔地接纳我，

整理好她的黑裙子，在她的口袋中

装满青苔和种子。

整夜，我如同在水中，沉浮

起落于一种明亮的光。直到清晨，

我在一些更好的事物中

至少消失了十二次。

以我泥塑我心。对一名创作者来说，作品就是立场。庭院深深，桎棝如枷；红尘若苦，生命太轻。一滴水会被弄脏。玫瑰花瓣会被风干。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终将付与断壁残坦。还是让她们沉睡吧， 未若锦襄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 ，让她们在更好的事物中至少消失十二次；而没有表情就是最好的表情，消失就是最好的存在

魂归无觅，一缕空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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