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公 - 憨鼠网
关键信息
- 发布时间
- 2014-04-28
- 作者
- 连江水
伯公

人上了年纪,多少会有点怀旧,也好更珍惜眼前。小舅,与我姐年纪相仿,外婆过世后,往我家走得更频了。偶也喝点小酒,亲人间喝酒知根知底,最是随性亲切。很多的故事,就在三杯两盏之后。
他是我母亲的大伯。闽南的风俗,有子女的晚辈,常随子女称呼长辈,母亲称他为 伯公 。北方人的叫法,我该称他大姥爷吧。记忆里,我实在记不住我叫他什么。
他就是一老好人,特喜欢小孩。他与我外公同住一木房子。小的时候,我外公家去过不少次,每次最早吃到的点心常是他家的。一只大海碗,全是干货,装得像小山那样,总有两个白花花的蛋在碗底卧着。吃完那点心,外公家的基本上等第二顿了。
他有两个孙子,年龄和我相仿,正是玩的好伙伴。有次,我们正玩得欢,他进来要他的小孙子写作业。他的小孙子在那边卖力地做着,我无事就在旁边看。他问我学得怎么样。我也不知道自己学得怎么样。他要我写个zhi字给他看一下。我就写了一个 只 给他看。他比划着,用手指在桌子上勾出了个 之 。我也跟着描了个 之 。好与不好他没说。他说了句,有些字看似简单,其实最难写。小屁孩一点也不明白,简单就是容易,怎么就难呢。
记忆里,他留下只是一海碗的点心和一句书写的心得。
伯公一世人都没有开心过,活到现在就好了,母亲说。我从他们的酒话中理了个头绪。他十六岁就没了父亲,母亲也就改嫁了。丢下两个孩子,他老大,外公居中,还有个更小的,只能给人放牛讨口饭吃。活到二三十岁才讨了个老婆,不想老婆只生女不生男,在农村这是会断香火的,好不容易招了个上门的,不想老婆就过世了,还好子孙有了,不想上门的女婿却早他先走,白发人送黑发人。有个孙子,被逼着读书,差点疯掉。这些年孙子也长大了,日子眼看过得滋润了,不想他却得了坏病走了。别人眼中简简单单的幸福在他却是奢望。
小舅说,伯公其实是很勇敢的!农村人得了那坏病少有人会花钱去治的。他知道自己得喉癌的时候,田山还是照常去,农活一点也不误。农活干完了,他上山打柴。有人说他,你能歇就歇吧,免做那么多。他说,做丧事,柴总是要烧的,我得先准备好啊。后来病情严重的时候,吃不下饭,你说他怎么啦,他硬是不信,生生将饭咽下去,血流得满嘴都是。有次实在病痛难忍,可能也想起了一些事,他点了一柱香跪在大厅,问老天爷自己到底哪做过德了。死的前几天,他将木桶箍得严严实实的,他知道,办丧事杀猪的时候要用啊。丧事完结了,他捡回来的柴还没烧完。不要说 勇敢 用在这个老人的身上,辞不达意。其实,在乡下人的眼里 勇敢 并不见得就是孔武有力,更多的是本分坚忍。
我渐渐地记起。他,身材矮小,面容清瘦,说话缓慢清晰。这位,我记不住名字、叫不上称呼的爷字辈的老人,在他死后很久,才在我这个小辈的故事里有些眉目。人啊,有时就像叶子一样。活着的时候,就努力地光合作用吧;哪天被风吹落了,那就让下落的姿态美一点;如果可以选择一个舒服的归宿,可能的话,那就静寂地躺在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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