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周五 - 憨鼠网

春天孩子脸。三月初连续几天的料峭春寒，9号，周日，却是难得的好天气。窗外的阳光，似乎让我感觉到春天已不再冷。然而，下午2点许，德化报双季的一个电话，并没有让我感受到春日暖阳的心情。

他语气低缓，说： 老苏，昨天晚上 不知怎么回事 走了

老苏，不就是我们平时称呼的良碧吗？周五他不是还好端端的？！怎会说走就走？在连问几个为什么后，我还是有点缓不过神来。可闻此噩耗，虽敢肯定这不是个玩笑，但我宁愿相信这是一个会遭人诅咒的玩笑。

望着天空，阳光刹那间仿佛失去了原有温暖的色彩。难道周五我与他匆匆的一个照面，几句寒暄，竟会是他留给我最后一个急匆匆的背影？竟会成为他工作几十年中的最后的一个周五？竟会成为他那张清廋笑脸留给编辑部的最后一个周五？

穿过大街，虽然阳光耀眼,但我仍然觉得有些冷，冷得让人起疙瘩。当我走进他那阳台前绿竹掩映、熟悉的家门时，只见套房门敞开着，屋内除了他家兄弟外，不少是我原已熟悉的面孔，个个低着头。相对默然，神情肃穆。只见他儿子苏愚显得不知所措，眼眶那早已风干的泪痕，正无声地诉说着他如山父爱因心肌梗塞突然远去的无限悲痛。

客厅后的卧室里，良碧还在床上躺着，像在沉睡，微黑的面上丝毫没有半点痛苦的表情。此时此刻，我真想轻轻地叫一声： 良碧兄，醒醒吧 。

然，环顾卧室，只见书籍壁立。它如同一册册沉重的悼词和不敢怒放的白花，正缅怀着一位早逝的生命。都说生死由命，每个人总有最后的一天。可是，好端端的生命有时竟会如此脆弱得不能承受一阵风寒？承受不了一个夜晚？也许只有这种瞬间的阴阳相隔，才能让人深刻体会到 生命无常 的真正含义！当听到苏愚母亲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呼喊，不禁让人悲从心来，潸然泪下。什么是宿命中的 悲欢离合 ？！都在这声声的哭诉中得到最透骨的诠释。

记得一天前的周五，我刚参加完一个活动回到德化报编辑部赶稿，你也正忙于新一期报纸印刷前的最后文字校对。我只记得，不一会儿，你悄悄递给我这个 老烟民 一支烟，因为你是编辑部里惟一的 烟枪 。我只点了点头，本想把手头事做好了再聊聊，可是时针很快就指向了6点。

仅一天多时间，你躺下就再也没有醒来。我深知文字工作者有时是劳心劳神的，有时连时间也由不得自己。但在我眼里，感觉你是幸福的；因你执着的工作热情和爽朗的笑声，无不说明你时刻享受着人间欢乐。为此，你敬畏生命，就连喝酒时都不敢有任何造次，你有规律的生活和养生。在许多人眼里，年近花甲的你并不显老，平时走路的两脚生风，足让许多同龄人莫及。

作为德化作家协会主席，你并不急功近利，不把文章发表多寡当成目标。你心胸平善，一切随意而安，如你淡淡地来淡淡地去。记得平时交谈时，偶尔回忆当年困难或不快时，你总是笑笑的，然后摇摇头说： 再提那些做什么？ 一切的一切，似乎让人感受到你无事于心的超然物外。

我想，也许有许多心事，你都习惯于自己扛着。想当年，年少不经事的你早早离开校门，大事小事你学会一个 扛 字；一顶斗笠伴你田间地头，你学会一个 勤 字；后来钟情于文学艺术，使你的生命扬帆直航，其间你学会一个 恭 字。

后来，面对 活着多好 这一沉重的 生命 哲学话题，你总是对余华小说《活着》中的主人公福贵抱着肯定的认同。是的，福贵能承受生命中多次沉重的打击，仍能为活着而活着，体现出生命的存在不因尊卑贵贱！因此，你充满对生命的敬畏。可如今的你，却不能像福贵那样顽强地活着。似乎你胸中有着不愿诉说的千钧重压，在一夜之间轰然崩塌。其实，平日里你可以轻狂一下、甚至骂娘，或者酒醉发泄一回。何必事事 温良恭让 ，最终却为 心 所累！

殊不知，你会走得如此匆忙！你不是说还有许多没做完的事吗？手头一本有关泉州 美丽乡村 的散文集不是正需要你帮忙征稿吗？你所牵挂的苏愚不是还没大学毕业吗？你不是说明年退休就可以做自己的一些事吗？然而这些，都在你一觉不醒中烟消云散

临风窗外，是你多年精心培植的绿竹和兰花，此时此刻正沐浴着春日的阳光。谁说草木无情，我清楚看到：那叶尖上水珠分明是它们伤心的泪水！曾几何时，那沙沙的响声陪伴过你无数长夜里翻动的书声；暗香浮动，也是它们陪伴你闲暇时一卷在握的书香飞扬。如今，它们只能默默地伫立在阳台，凝视眼前的一切。风儿拂过，我似乎能听到它们痛苦的啜泣，听到它们的缅怀与悲歌： 朝听细雨润门扉，年年一度送春回。却把长条攀折遍，才道相思始成灰。

良碧，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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