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长大我们有钱了 - 憨鼠网

时光的洪流中，我们渐行渐远。但是，只要你好好的就好。

——林言

（一）

十二月的拉萨，是寒冷的。这份寒冷却无法阻挡朝圣人的脚步。纯净的天空，巨大的经幡柱，都是布达拉广场特有的风情。在阳光的照耀下，布达拉宫紧贴着深蓝色的天空，我能看到远方的蓝天、来回浮动的风，我能听见千百年来绵延不断的诵经声，一切显得那么宁静安逸。

这就是西藏，是我等候你的地方。这是我们约定的最后一天……

我坐在广场上，沉默看着广场上各色拍照的游客和手持转经筒的藏民。一瞬间，我看见不远处有个熟悉的背影，长长的头发被微微挽起来，手插在裤兜里注视着远方。突然间觉得恍惚，心里只是那么一紧，心脏在猛然间的收缩中涨出迟滞的疼。我屏住气息，心脏紧促地跳动，只是下意识的想：桃子，是你吗？

（二）

桃子是我的发小，她的本名叫苏嫣，如此文艺的名字却被她大大咧咧的性格彻底浪费。至于为什么会叫她桃子，由于记忆实在太过遥远，已经无法辨认清晰。

“小言，你看这件婚纱真漂亮，等长大我们有钱了，我们一起拍婚纱照好不好？”

“小言，你看这本书上说西藏是离天堂最近的地方，等长大我们有钱了一起去西藏好不好？”

“小言，我在图书馆看到一本超级超级好看的书，但标价好贵我买不起，等长大我们有钱了一起开家图书馆想看什么书就看什么书好不好？”

……

不知是缘分还是什么，从小学开始我们都是同班同桌，有着许多聊不完的话题，对新奇的事物有着共同的憧憬。小的时候，我和桃子最爱在下午放学的路上手拉手蹦蹦跳跳地回家，不算太重的书包被挂在背后随着我们一起蹦跶。夕阳的余晖照进通往家的小巷，洒下碎碎金黄。杂货店的老爷爷笑呵呵地坐在巷口晒着暖暖的太阳；偶尔有顽皮的孩子拿弹弓打破别人家的玻璃，害怕得一溜烟逃走；隔壁家刚来的小狗还没认熟我们，看见我们便总是狂吠，却只要一根香肠就乖乖地、安静地对我们摇它毛绒绒的尾巴……

小的时候，我们希望得到很多东西，却因为囊中羞涩让一切停留在憧憬中，只能寄希望于未来。于是，一句“等长大我们有钱了”变成我们的口头禅，它被寄予了我们所有的期待。有时候，即使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也会因为这样一句话变得满足而幸福。

我和桃子也在这样的氛围中度过了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直到高三……

（三）

“下课！苏嫣跟我出来一下。”下午五点半，下课铃声终于在千呼万唤中响起来。教室里立即变得凌乱而喧闹。我泰然不动地坐在座位上等桃子一起回家，顺便解刚刚的几何题。

“老班应该是因为保送生考试的事情找苏嫣的。刚刚我经过办公室的时候听到年段长对老班说，苏嫣这孩子三年来考试几乎都是第一，得让她去试试。唉，你说，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怎么这么大呢！”前桌的某某边收拾书包边感慨地对同桌说道。

保送生考试吗？我心里一紧。是啊，桃子那么优秀，这种荣耀是属于她的。可是我们之间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同了呢？是当亲戚们问起我的成绩时父母的欲言又止而后叹气，还是邻居们越来越频繁地往桃子家嘘寒问暖呢？如此优秀的桃子，永远混在班级中游的我有什么资格站在她身边呢？优秀如桃子，那样的光芒万丈，而总是在她身边的我，永远是最黯淡无光最容易被忽略的那一个。而同学们无意识的对比，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瞬间，我那脆弱不堪的自尊心，噼里啪啦散了一地。

我看看四周，人已走得干净，安静的教室里没有多余的声响，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间偌大的教室里，满心委屈。

“嘿，想什么呢！”仿佛过了很久桃子才回到教室，看到发呆的我用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咦，你这题还没解出来吗？喏，这里加条辅助线，再把这里和这里连——”

“是！你厉害！你什么都懂，我什么都不会！你轻而易举得就可以通过保送生考试然后等通知书，我苦熬三年却只能考个本二！苏嫣，跟你一起我太有压力！”至今，我都不清楚自己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气大声吼出那些伤害她的话，仿佛积了太久的怨气全部奔涌出来。

“砰”地一声，我把错愕的桃子一个人留在了教室。走在路上的时候却是满心的后悔。天色慢慢黯淡下来，远处的楼群已有零星的灯光爬上人家的窗户，更远处的天空居然浮现出多日不见的云朵，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让人烦闷的气息，天空灰蓝，云朵苍白，整个城市如同一个昏昏沉沉的迟暮归人，发出重复而单调的呻吟声，这声音在我听来仿佛一声声叹息和啜泣。整个人湮没在一种排山倒海般的沉重中。

等到走了足够的时间确定桃子已经离开教室后，回去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可是依然留在教室的那个身影，还维持着我离开时的姿态……

一扇门，隔绝了两个世界。门内的人不知所措，门外的人泣不成声……

从此后，我和桃子依然是同桌，只是我刻意地把两张桌子拉开五公分，距离不远，却将我和她永远隔离。她几欲开口，却被我冷漠的眼神吓退回去。而她的保送生考试，似乎再也没有到来……

再后来，直到高考结束，直到通知书到来，直到我去往另一个城市，我和桃子，都再没有交集……

我知道是自己小肚鸡肠太敏感，可是青春的时候，我是那么怕桃子太优秀，飞到我再也触及不到的远方。

（四）

当我向她走过去的时候，熟悉的背影转过身。我的心像猛地被重物打击：不是她。

在离天堂最近的地方，读着仓央嘉措的情诗，眼泪来的比往常容易些：桃子，你忘记了吗？桃子，我多想和你说声对不起……

西藏的傍晚总是比别的地方来得早些，夕阳慢慢笼罩住整个布达拉广场。连最后一天，也就这样过去了……

她说，等长大我们有钱了，一起去西藏好不好？

她说，等长大我们有钱了，一起拍婚纱照好不好？

她说，等长大我们有钱了，一起买房住楼上楼下好不好？

她说，等长大我们有钱了，一起开家图书馆，然后每天肆无忌惮地看我们喜欢的书好不好？

……

我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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