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台上的瓷 - 憨鼠网

你知道的，我是一坯泥。你也知道，我做过很多很美的梦。在梦中，我是云影，是月光，是芳草，是绿树，是鱼戏清泉，是小兽撒欢，是那身外世界中一切的山清水秀、鸟语花香。

可是啊，你知道我知道的，我只不过是一坯泥，心比天高，身为下贱。

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来度我，你为什么想来度我。为救赎？为点化？还是仅为我内心深处那轻轻一声叹息——带我走吧，给我翅膀，带我轻轻地飞。

你不曾许我什么，真的不曾。你只是深深看我一眼，又看一眼。可那微笑的温柔的眼神啊，却是山一样高，海一样深；却是母亲一样温暖、父亲一样坚毅！

沉默深处，我一样无法洞察你心中的惊涛骇浪。却知道你通宿未寐，却瞥见你两鬓苍苍，却听到你数度呢喃：可以不要血迹斑斑么，可以不要撕心裂肺么？——原来，我是你尘世中无法安放的沉重呵，而善良如你，终究不忍弃我而去！

是什么样的力量让诸神现身？又是什么样的执着令玄女托梦？天机泄露，醍醐灌顶。于是你低头筑窑，集木取火，让你的心灵，成为今生今世里我浴火而飞的唯一通道。

从来处来，到去处去。如果别无选择，就让磨难为我安插飞翔的翅膀吧——舂我以礁石，我愿意；淘我以筛簸，我愿意；腐我于密室，我愿意；揉我以指尖，我愿意；雕我以篾刀，我愿意；泼我以釉浆，我愿意；封我以匣钵，我愿意；煅我以窑火，我愿意……是沉沦是飞升，是地狱是天堂，承受所有这一切，我愿意。

从俗世中来，到灵魂里去。该摒弃的，摒弃了；该滤净的，滤净了；该挣扎的，挣扎了；该煎熬的，煎熬了；该痛的，痛过了；该碎的，碎尽了……当胎体坚实致密，当线条灵动流畅，当釉色纯净莹润，魂兮归来，我终于含笑出炉，羽化成瓷。

总有人群蜂拥而至，总有窥探的眼睛蜂拥而至。但是你知道的，我不为他们而来。在熙熙攘攘的滚滚红尘中，不用寻找，我也知道你在哪里。你是我的王，你是我的神；你是我的父，你是我的母；你是我的天，你是我的地；你是我的宗教，你是我的信仰——

就让它成为世上独一无二的祭祀吧！让我把最好的自己放在祭台上，安安静静，不言不语。

来吧，拿去。

[憨鼠责编：阿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