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工不知道 - 憨鼠网
关键信息
- 发布时间
- 2012-10-16
- 作者
- 吴子卿
窑工不知道

在命定的轨道里,我被堑上支钉、支圈或托盘,放入匣钵,一一装进你的世界。
他们说你叫窑。是龙窑、阶级窑、分室窑还是隧道窑?我不知道。过去已去,将来未来;我没法知道。此前,我被制成坯胎,被晾干,被施釉。他们说这一切跋山涉水,都是为了与你相遇、与你别离,而后逐渐冷却,羽化成瓷。
相遇,其实不易。他们说你挑剔而又洁癖,他们说我任性而又孤独。窑门的位置、柴孔的大小、观察口的距离,在你都有一套严格的规矩;此外你还要求坚固,要求干净,要求平稳。而我执意追求完美,从不肯示人以真实的脆弱,宁愿躲进匣体,以无声无息的孤芳自赏,抵御喧闹,抵御低俗,抵御来自空气的蜚短流长。
过去已去,将来未来。当我来到你的世界,不必言语,我便知道你是我的天,你是我的地。于是,我在你怀里乖巧妥帖,安然井然;你在我身边沉稳笃定,温柔宽厚。
而当窑门封起,柴孔封起;而当窑火升起,高温来袭 那是怎样一种炙烧?灼热,晕眩,销魂蚀骨,意乱情迷。此时此刻,我透体通红,麦芽糖一般柔情似水。那是沉沦,那是飞升;那是地狱,那是天堂;那是灵的考验,那是肉的煎熬。一切一切,都无从挣扎,不可抗拒。
爱,必定伴随着痛么?情至深处,抬头,却看到你的泪。啊!你写满痛楚的眼神,想要诉说些什么?四目相对间,我分明听到,你说世间情爱从来不知所起,不知所终;你说爱将消失,情将冷却;你说再好的时光也会逝去,在命定的轨道里,我必远离,而你还将留在这里
你是我的沧海,而我是你的蝶。在听来的故事里,瞎了的蝴蝶已在黑夜里飞越沧海到达光明世界。爱那么少,爱那么好,我又怎么可能愿意,当那一只瞎眼的蝴蝶?我眼神清亮,心如明镜。在那一滴泪里,我看到你的世界风雨飘摇,波翻浪滚 是为了我的飞离,还是为了我的葬身?
天还是亮了。火还是灭了。窑门还是打开了。过去已去,将来在来。
而人群蜂拥而至,窥探的眼睛蜂拥而至。那是熙熙攘攘的滚滚红尘,他们或者赞叹欢喜:丽质天成,好瓷啊好瓷!或者摇头叹息:奇怪,好好的一窑瓷,怎么会在一夜之间坍塌? 那毫不相干的眼睛啊,从来看不到有情人的死别生离,又怎么能够明白,成瓷是悲绝的飞离,坍塌是幸福的葬身!
你要我飞离,我便飞离;你要我葬身,我便葬身。而导演着这一切的,是窑神吧?窑工不知道;你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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