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兰 - 憨鼠网

这个夏天，我的兰花失控了。

是建兰。阳台上，大大小小足足二十来盆，都你追我赶似的，纷纷抽茎、长苞，开花。常常是睡一觉醒来，发现这边开了几朵，那边开了几朵；下班回家，看到它又冒出几技茎来。因是静香，兰香便若有若无。有时突然袭来，浓得足于把人薰晕，有时又淡得近似于无。就像跟人捉迷藏的顽皮孩子，刻意寻找是遍寻不到的，一不留神，它又突然从哪里钻了出来。

但我发现，只要有心，远远地都能闻到兰香；而若在兰边走来走去，那香便跟着人走，跟着风走。于是白天晚上，我总是喜欢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有时是一本书，有时是一杯茶，有时则抱着笔记本电脑，有时干脆什么也不带。有时候我把灯关了，黑暗中兰香如沐，花叶静美，我就那么傻傻地坐着，发很长很长的呆。

这些兰花，除了一盆是朋友送的，其余都是从山里找回来的。它们一般都长在深山里、悬崖边、林荫下。水边溪畔它是不长的，芳草鲜美的地方也不必费心，因为无论阳光还是雨露，兰要的都不多 它只是喜欢独处。孤独便即自由，也许它喜欢安静与自由？

要的不多，养起来就不必宠溺。唯一的任性就是有点小洁癖：浇花也好，洗叶也好，都要用干干净净的水。我其实是很懒的人，却由于这样的兰，连看菜园子的眼睛都闪着绿光。一有空就想着到山上寻兰，带它回来，看它长芽、抽茎 那种感觉实在美妙 这时候，它们不再是空谷幽兰，而是一群孩子，在我的阳台上欢欢喜喜地热闹着。

因为心里眼里全都是兰，我被儿子叫成兰花控。但我怎么可能不是兰花控呢？寻兰回来，有时我会认了认，先为哪个朋友养着。都说花解语，这是真的。为最好朋友种的那一盆，送给他时已经抽出了十枝花茎；一位让我无限敬重、跟我父亲同龄的老人家，他的兰花在送过去的路上开出一朵来；一位朋友要出国，我的兰足足为她提前盛开一个月 种种机缘巧合，让我在无限欢喜之外，又有了无限感动：一切爱、一切生，到底隐藏着多少我们所不能洞晓的秘密？

让我发疯的不仅仅是家里的兰。有一天，我的古筝老师电话给我，说她家整层楼的兰花全都开了，剪了一些给我，要我去拿。一接到这个电话，我的心就乱了。等我忙完手头的事情赶过去时，已经放学了，宽敞的古筝室里，怀着身孕的她斜斜坐靠在墙边，一边看书一边等我。而当我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纸袋子，只看一眼，就忍不住掉泪了：两大把兰花，温柔，素净，缤纷，美好；它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安安静静地对我笑 那是怎样一个夏日啊，那是怎样一个碎花长裙的微笑女子!

也有让人失落的时候。那天到双芹寻兰，竟几无收获。我最喜欢的双芹，怎么可以不为我长着一些兰花呢？我不免闷闷不乐，便扔了老公和儿子，一个人远远地坐在隔溪的瀑布下发呆。突然下起雨来。老公给我送雨衣，我便涉溪来接，因为苔滑小小地摔了一跤，双手按在溪畔一小段树枝上。却发现那上面长着一株兰，由于缺土而营养不良，显得怯怯生生、面黄肌瘦，连裸在外面的根须都跟树苔一样，是青色的。

这最丑的一株兰，我把它种在最重要的位置上。很小，很安静；它不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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