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堪比烟花瘦 - 憨鼠网

· K一(16)班船

关键信息

发布时间
2012-08-29
作者
K一(16)班船

回忆堪比烟花瘦

回忆堪比烟花瘦 - 憨鼠网

I was born a long way from home. I have spent my whole life just trying to get back.

(我出生于距家千里的地方。从此穷极一生走在回去的路上。)

——Janis Joplinrn

那个夏天,仅仅是一九六七年的夏天。

这个夏天与过去很多个夏天并没有什么不同。空气潮湿而充满凉意,一连多日没有阳光,阴云稀疏地覆盖了天空,惨淡的天光若隐若现。

听说了家里的变故,他便急急忙忙从学校回来了。站在家门前,他努力消化着一路上听到的闲言碎语,明明真相触手可及,一向坚强的他却怯懦了。“吱呀”,轻推开门,仿佛用尽了他一生的力气。

母亲早已过世,父亲并没有再娶,而是全心全意培养他成人,希望他光宗耀祖,闯荡出一番大事业。父亲年轻的时候,参加过抗日战争,他的身份是卧底,佯装投降日本鬼子,实际上在暗中侦查日军的军事机密。这一侦查,直到抗战结束才完结。后来党组织给父亲颁发了荣誉证书,命他管理省区,父亲的生活这才算安定下来。这本该是值得自豪的事情,如今,却如荆棘缠身,伤得人体无完肤。不知从何日起,谣言如瘟疫般四下散开,诽谤父亲的话不绝于耳。红卫兵说父亲在抗战期间替日本鬼子卖命,还作假谎报功劳,他们一下子就撤了父亲的官职,抄了家,把父亲压进了大牢。

他也没躲过这场劫难。一回到家就被带进看守所审问,知晓他在中学任教,红卫兵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他流放到四川最偏远的村子里去。出发的前几天,他万般央求才得以见父亲一面。由于父亲始终不承认“罪行”,换来的只有更多的刑罚,短短一个月,父亲已没有人样了。见到他,父亲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断断续续地凑出一句话,不过是要他什么都别管,尽快离开这。他哽咽着不住地点头。

出发的那天,他瞧见红卫兵运了一个人出去,那人的脸孔被纱布紧紧缠绕着,他看见那人的衣料,这是父亲的。“哎。死了也好,省得抓去批斗。唔,想来也是受不了才自尽了吧。”身旁的红卫兵喃喃自语。他突然觉得无比可悲,这世道,就像吃人的妖怪一样。

到了村子,他便明白红卫兵对他如此“宽容”的缘由了。村里人朴实的很,不深知当局的形势是多么危急,红卫兵一拿出党的“文件”,村里人便把他们当神一般供养了。这下倒好,他在这个村子里算是无立足之地了:红卫兵一说他是乱党分子,众人便拿不屑的眼神凌迟他,恨不能把他抓去枪毙了。又过一些时日,押送他的红卫兵中留下俩人看守他,其他人就回去“保卫祖国”了。

他被彻底软禁在这穷苦的地方,不仅有两个红卫兵盯梢,还有村里的人,他们乐此不疲,以为这是多么光荣的差事。时间一久,两个红卫兵对他的看管就松懈了。反正这荒村野岭的,且不说逃跑一事,村里人可盯得比他们紧多了,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众人都争着来上报。如此一来,两个红卫兵也乐的清闲,看着村里年轻未嫁的姑娘,他们觉得自己也到了婚娶的年纪。而他呢?早就断了逃回去的念头,想自杀?又觉得这么死了挺不值得,他要看着红卫兵、还有林彪、江青集团被粉碎,那些冤假错案被平反。

一日,他看见村里人对着一个少年指指点点,那少年大概十二三岁的样子,据说父亲早年经商破产,欠下一笔债款就离世了,母亲含着泪把他拉扯大,终是心力交瘁,也病死了。现在,他被当作祸害,没人敢收留他,包括亲戚。他看着少年,不住的心酸,心一横,他听见自己尤其突兀的声音,“我收留他!”人群中立即传来一声讥讽:“收留他?也对,你们都是祸害人世的种!”随即,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他捏了捏手心,上前一把扯过少年,头也不回地走了。

为了能收留少年,他向两个红卫兵跪下,不停地磕头,其中一个红卫兵状似极不忍心地说:“不是我们要刁难你,你看这…哎,看在我即将出世的孩子的份上,就算是给他积德吧。”

他心里一喜,又重重的磕了几个头,飞也似的跑回房间。说是房间,不如用马厩来形容更贴切。地上铺着一块破床单,被子是几件旧衣裳,旁边有草堆,冷的时候就烤烤火。他对少年说,以后我们就同甘共苦了。知道少年不识字,他一大早就去河边搬沙、捡石,回来就欢喜地拉着他一同坐在地上,在少年诧异的目光下,倒出所有的沙子,拿起石头一笔一笔地勾勒出少年的名字。然后,他笑着说,以后我就教你读书了。就这样,日子平淡地过了三年。

直到一九七零年夏,他被当作“五一六”分子清查,知晓此去凶多吉少,他交代少年暂时不要到城里去,安分地呆在村里,尽管遭到排斥却是很安全的。少年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苦笑,应是待到春暖花开时吧。隔日,在少年担忧的目光下,他又被押送走了。回到家乡,他是百感交集的。想起父亲的死,呵,他竟没能为父亲下葬、立碑,怕是要遭天谴罢,这不,天谴来了。他在牢里呆了一月,就被抓去批斗了。他麻木地看着对他不停抨击的学生们,倏地,他的瞳孔不断缩小,似乎看到了什么令人惊悚的东西。台下,台下中有少年的身影,他不敢相信地闭上眼,又睁开,确实是少年,少年面无表情地站着,仿佛置身事外,看着他被众人唾弃、斥骂,甚至是人身攻击,少年眨了眨眼,竟是留下泪来。台上的他忽然大笑,“你们的好日子就快到头了!”这一句话引发了众人新一轮的攻击。

回到牢里,他已是伤痕累累,没有犹豫,他猛地撞上破旧的墙壁,鲜血瞬间染红头发,然后是身体,他笑了,是那么的凄然。第二天,红卫兵才发现他死了,当即决定像处理他父亲那样处理他。而自从他离开村子,少年便一路紧紧尾随,这一路,竟是乞讨过来了。而此时少年看见他被抬了出来,便叫嚣着扑向红卫兵,两个红卫兵吓坏了,扔下抬架就跑,一边嚷着有疯子。少年没有搭理,上前一把扯开蒙在他脸上的布,泪如雨下。

少年用乞讨来的钱葬了他,钱不多,他只好自己做墓碑。后来他拼命给人家做事,攒了钱就立刻给他立碑。没有人知道少年和他的关系,少年也绝口不提他的事,只是照常去给他上香、烧纸钱,别人问起,他说这是他哥哥。

一九七六年,江青集团被粉碎,这场十年的灾难终于结束了。又过了三年,全国上下纷纷进行平反活动,当地政府召开大会,会上通过决议,恢复了他的名誉,恍惚间,少年又看到了当年他在台上的模样。少年站起身,不住的鼓掌,大笑着叫好,竟是笑到泣不成声。

回忆堪比烟花瘦 - 憨鼠网

憨鼠网(原德化网) · Hanshu · 福建省泉州市德化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