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偶戏(下) - 憨鼠网
关键信息
- 发布时间
- 2012-03-06
- 作者
- 德化八中 高三(1)班 曾松茂
木偶戏(下)

二
我叫孔华,但亲戚朋友都喜欢亲切地叫我老孔。
民国时期,我和父亲来到了这座小城。靠着一身老练的木偶手艺,我们生活得很幸福。尽管当时动荡不安,时时有高大凶暴的叔叔来找父亲麻烦。但印象中,父亲总是无所不能,能把各种麻烦化为乌有。只是,这样的幸福生活并没有维持太久。
依稀记得那是一个雨天,天阴沉沉的。父亲满身雨水回到了家,发丝上隐约有点点红斑:我以为那是做木偶的颜料,后来才知道那是血——父亲的血!
父亲回到家,用脏兮兮的毛巾擦了擦头,至于身上的雨水,父亲没有在意。母亲表情沉重地回到了屋子,再没有出来。
我那时十五岁,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父亲回到了饭桌上,一边看着我,一边吃着饭,几次似乎要把话说出口,但是又都咽了回去。
直到我转身要回房间时,父亲开口了:“阿华,别走。坐下,我有话对你说。”
“哦,好。”
“从明天开始,你别去打工了。我过几天要去一个地方,我要把祖传的木偶手艺交给你。”父亲一脸郑重地对我说。
“爹爹……要去什么地方啊?很远吗?”
“这个你别问,从明天起,你一定要把我毕生的木偶手艺学去,以后你就不用那么苦了。”
“真的?”
“你要认真学,我只有几天时间。”
那时我不知道父亲所说的“几天”是什么意思,只是满心欢喜地答应了。
不久之后,当我做成第一个让父亲满意的木偶时,父亲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他长舒一口气,深深地笑了。那一夜我还不知道,这个木偶的完成,将会带走我的儿子,改变我的生活。
岁月在波澜不惊中过了九年。
直到我也成了亲,有了一个贤惠的妻子。两年之后,儿子出生了,我也身为人父。那几年,我都是活在美梦中——属于我的木偶店开张大吉,妻子的贤惠持家,儿子的健康成长并接管了木偶店……这一切的一切都来得那样的突然,使我毫不察觉美梦即将破碎,还麻木地活着。直到那一天——
那天,我在屋子里与卖鱼的张哥聊天,突然门外就传来了呼喊声,而且声音越来越响。我转身想去看,张哥一把拉住我,说:“别去了,又是红卫兵在抓文化分子批斗。还是老老实实低头做人吧,这世道,都乱了,都乱了,我们也挺无奈的,老孔,你还是小心点好。时间也差不多了,我回家路上顺便看看,改天咱哥俩再边喝边聊。”
但第二天就出事了!
张哥神色慌乱地跑到我的院子里找我,他哆哆嗦嗦地从喉咙深处憋出了几个字:“老……老孔,出……大……事了……”这时张哥的额头已经流出了血,手臂出现了划痕,衣服也被扯破了……我才意识到,肯定出大事了。
真的出大事了!
“老孔,老孔,你家……小孔被红卫兵捉去了,恐怕是凶多吉少啊。”张哥深吸一口气,终于能顺畅地说出话了。
“什么?什么?进屋来,把话说清楚,我家小孔怎么了?”张哥进到屋子里,我立刻把床底的医用箱拿出来,替他包扎了一下伤口。“怎么了,你慢慢说,我家小孔怎么了?”
“刚刚我回城里探亲戚,路过你家小孔的木偶店。发现你家木偶店里围满了人,我马上冲了上去,一探究竟。没想到是你家小孔与红卫兵的队长起了争执。听说红卫兵队长进了你家木偶店,看中了一个木偶。可是你家小孔硬是不卖。说:‘其他的木偶可以卖,就那一个不行,那是父亲最宝贵的木偶,说什么也不能,绝对不能卖!’这时,六七个红卫兵便围了上来,队长转头看了看四周的木偶,随手抄起了一个,用力摔了下去,还口出恶言大喊:‘妈的,兔崽子,你们在这明目张胆地卖着木偶——这种反动的行为要是被上头知道了可是吃不了兜着走的!老子没有把你们抓进牢里蹲着就不错了,还要婆婆妈妈的!现在老子给你三秒钟,交还是不交,你自己掂量!1 ……’
‘小孔,交了吧!别固执了!’我挤上前劝道。
‘2……’
‘听叔的话,快交了吧。你爹还在家里等着你呢!’
‘3……怎么样?’
‘不……绝对不行……’
‘好,有骨气,兄弟们,抓起来。’
之后,他们便动起手来,因为寡不敌众,我便逃了回来。
这个傻孩子,怎么会这样,傻孩子……我的眼眶湿润了……
n
三
岁月如同飞逝的利箭,只是轻轻一下子,便准确地刺中了命运的咽喉,无声无息。
大约过了两个月,平静的村庄又起波澜。老张在田里干活时,一口气没上来,就倒了下去。当路过的刘小成发现他时,老张已然奄奄一息地躺在田地里。
那时,我们村里医疗条件差,没办法给老张医治,必须到城里的医院看。只是老张的家里穷,又死要面子。不肯向他人借钱治病,便也放弃了治疗。
老张知道自己十之八九大期将近,也没有再说些什么,只是手里还紧紧握着老孔的那个木偶,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倒是小张却在老张倒下之时,也变得神志不清了,整日搬着凳子,在大门前喃喃自语,一遍一遍重复着那句话:都是木偶惹的祸,都是木偶惹的祸……
没人有知道小张这句话的深意,但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终会走。命运的齿轮还在肩负着他的责任。
过了两天,村里人来消息,说是老张的家着火了,老张被烧死了。小张倒没事,只是一个人疯疯癫癫的,谁叫他都不应,整天靠在门旁,嘴里不知道嘀咕着什么东西。
日子就这样昏昏沉沉地又过了好几天,人们渐渐忘却了老张家的惨剧。当我来到村头时,老张家那四四方方的平房已变成了漆黑的焦炭。在燥热的空气下,零碎的烧焦味还死死残留。
我不禁默然哀叹:“物是人非事事休,很多人很多事都将随风而去。”突然间,身边闪过一个人影——既熟悉,又陌生——国字脸,胖身躯,好像……没错,是小张!
也就在这时,我很快地反应了过来。转头看了看,一把就抓住了他的手。
小张缓缓地转过头来,五官却立刻扭曲,仿佛看到了鬼,怕到了极致。他一边拼命地甩开我的手,一边惊惧地大喊:“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木偶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啊……”
“小张,是我啊,是我啊,认真看看。”
仿佛听懂了我的话,小张终于静下来歪着头瞅了瞅我,眼神也舒缓了下来。我以为他肯定认得我,哪知道,猛然间,小张意外地挣脱了我的手,拼命地往外逃,嘴里大喊着:“木偶,木偶……”
我的心倏忽之间刮过一阵冷风:“木偶?怎么又是木偶!”
再后来,我的生命中再也没有出现小张的身影——直到有一天,我和刘小成在村边喝酒边吃烧烤,老张和小张的身影才再一次浮现在我的眼前。
刘小成酒量一向很差,没过多久就昏昏欲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