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丽缘 - 憨鼠网

看惯了素面朝天却冰肌玉骨的德化瓷，在我，对醴陵五彩难免有些不服气。

不过是在半成品瓷坯上彩绘，而后施釉高温焙烧，这一始于东汉的瓷种，讲究胎质、讲究釉色、讲究工艺、讲究形体、讲究彩饰。这在审美上像是西洋油画，是繁复、堆叠的，香艳，花哨，大肆渲染；实在不符合东方美学中的虚实留白。

越是堆叠越是恍惚。层层叠彩之下，你根本看不到那件瓷器的真实。它是否胎质紧密？胎色精美？它是否毫无瑕疵、通透玲珑？就像是一出戏，在剧本之外，要讲求布景、灯光、道具、服装、化妆，要讲求插曲、配乐，还要讲求以演员为本体的动作艺术。

因此，在我，看醴陵五彩瓷，就像看一位京剧演员，戴着脸谱粉墨登场。坯体是故事，而彩绘是演出。生、旦、净、丑，每一妆饰都是行当；唱、念、做、打，每一动作都是表演。记得张爱玲曾经写过一出戏，说是 一个行头讲究的爱情故事 ，是 华丽缘 。醴陵五彩便是那样一台戏，它讲究的是行头光鲜，至于故事内容本身，反倒被层层忽略了。

可是，自从知道熊希龄的故事，我就对醴陵五彩肃然起敬了。

熊希龄是湖南凤凰人，被称为 熊凤凰 。据说他胸藏珠玑、学富五车，家事、国事、天下事都在其文晦蹈略之中。他十五岁中秀才，二十二岁中举人，二十五岁中进士，后点翰林。他曾当选民国第一任民选总理，由于反对袁世凯复辟帝制，不久就被迫辞职。

回到凤凰后，熊希龄大力兴修水利，赈济灾黎，收养灾童，创办了驰名中外的香山慈幼院。那时，国内陶瓷生产落后，大量洋瓷入侵。心痛之余，经过多方调察，熊老创办瓷业学堂，请来景德镇和日本的瓷业技师，设立瓷业公司，亲自担任第一任总经理，锐意改良，使醴陵瓷业由乡村发展到城镇，由粗瓷发展到细瓷生产。1915 年，在 巴拿马太平洋万国博览会 上 ，醴陵釉下五彩瓷瓶与德化瓷雕捏塑梅花，双双夺得赛会金奖。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政治舞台落幕了，造福百姓却成了熊希龄的另一个舞台。唱、念、做、打，一招一式，他都把功夫做到极致；而人生的宽度与厚度，便在这样的功夫中得到无限拓展。

据说周恩来总理多次赞誉熊希龄，说他 是袁世凯时代第一流人才 ；据说总理一直喜欢且到去世，都用的是醴陵的瓷器。我不知道，当他手握来自醴陵的瓷器，会不会想起熊希龄，从而心生温暖与厚重？

所以，当我慕名来到凤凰古城，作为文字工作者，没有去沈丛文故居、没有去黄永玉旧居，而是到了沱江镇文星街一条安静的小巷。在古老质朴、幽静安谧的熊希龄故居，我看到了一幅笔力雄健、字迹清晰的对联： 一生赤诚爱国盼中华振兴，半世慈善办学为民族育才 ；看到了墙上遒劲清逸的熊希龄画像，那睿智的目光，仿佛正穿越时光，静静询问

君自瓷乡来，应知瓷乡事？

目光对接，从此，我与醴陵五彩结下了另一出华丽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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