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离歌 - 憨鼠网
关键信息
- 发布时间
- 2011-12-20
- 作者
- 肖芬菲
夏日离歌

六岁的她坐在阳台上低着头在阳光里画画,一袭素裙,淡雅得超凡脱俗。
六十岁的她坐在阳台的摇椅上,腿上盖着素色碎花布,靠着椅背,在阳光里闭着眼,阳光洒在她花白的发丝上,发出一种温暖的味道。
十二岁的她坐在阳台的圆桌上,喝茶。阳光洒在茶杯里,晕开一圈圈光环,在她嘴边绽开,融进粉色的唇里。
六十六岁的她,仍然坐在摇椅上,腿上放着一卷毛线,和一件织了一半的毛衣,阳光照在她时隐时现的皱纹里,绞成一丝一线。
十八岁的她坐在阳台的角落,背朝着阳光,弹琴。浅咖色的头发松松散散地披在肩上,阳光照在她跳跃的手指上,在她指间碎成一点一点。
七十二岁的她,还是坐在摇椅上,腿上蜷缩着一只老猫。她歪着头,抚摸着眯着眼睛的猫。阳光顺着她的指间滑进猫的皮毛之中。
小的时候,六岁的她常常问外婆,妈妈什么时候来接她。外婆常常会用手掌自上而下地摩擦着她的头,然后在她看不见的视角里,抬头望着远方,痴痴地望着。
长大一些的时候,十二岁的她常常问外婆,我可不可以去看妈妈。外婆常常会一脸幸福地翻出一本早已泛黄的相册,给她看。又在她看不到的视角内,暗自神伤。
再长大一些的时候,十八岁的她不再向外婆问起妈妈。她会安静地坐在阳台的角落弹琴,弹给奶奶听,也弹给自己听,也弹给外婆的那只老猫。
开始的时候,她不喜欢那只猫,那只猫总是会用凶恶的眼神看着她,那是一双有着决绝和阴冷的眼睛。
可是,她知道,那只老猫是外婆的伴,她知道外婆同她一样,一直是一个人,那只猫是唯一能时时陪伴在她身边的了。她知道,从某种程度上说,不是那只老猫依靠着外婆,而是外婆依赖着那只老猫。
于是,她每天都会替猫洗澡,那是一只多么狡猾的动物啊,它在水里,没有叫,没有闹。如果一个人连她最痛恨最害怕的东西都不反抗,那她该是有多聪明。那只老猫在洗过澡后,都会站在她的身边,弓着身子伸一个懒腰,抖掉皮毛上的水珠。那些水珠在灰尘中滚一个圈,砸在地上,无声无息,没有一丝痕迹。她并不理会。
夏天,夏天的蝉鸣开始肆无忌惮。
她坐在阳台的钢琴座上,回头向外婆笑笑,那只老猫跃上外婆的膝盖,眯着眼睛,看着她。奶奶倚在椅背上,也眯着眼睛看着她,手指在猫的皮毛中穿梭。
突然,她听见外婆低吟了一声,她转过头,看见外婆抱着老猫徒然从摇椅上站了起来,外婆脸上的恐慌,她从未见过。
那年夏天,老猫死了。这一事实,似乎把外婆所有的生机都带走了。外婆不再坐在那把摇椅上,而是躺在她的那件房间里,终日不出来。
妈妈终于回来了,还来了好多好多的人,围在那个不大不小的房子里,进进出出,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
隐隐之中,她意识到有些事情,可能要发生,谁也阻止不了。
不知是梦是真,模模糊糊之中,她走在房子里,没有一个人,月光清冷地洒进来,泼了一地如水的月光,她点着脚尖在其间走过,脚尖似乎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她推开阳台的大门,阳光霎时射进来,她不自觉地闭上眼睛,待她慢慢睁开眼睛,她看见外婆坐在摇椅上,就像曾经那样。她的腿上就蜷缩着那只猫,那只猫懒懒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把下巴枕在外婆的腿上。
她突然发现那只老猫眼里的不是凌厉而是太多的无奈。也许那只并不是一直狡猾的动物。如果一个人在她最痛恨最害怕的东西面前也不反抗,那她不是聪明,而是她知道反抗也不能改变什么。而外婆就有着那么一个让她最痛恨最害怕的东西,那种东西叫“孤独”。
她轻声地叫了一声:“外婆。”外婆抬起头来,微笑着,比以往的每一次都要来得更美。外婆缓缓地说:“外婆要走了。”
“再见。”
七月的最后一天,夏蝉叫得最为恣意,外婆在那一天终于还是走了,永远不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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