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在低处 - 憨鼠网

一直嚷嚷着要到东山吃顿海鲜，当真成行前，心中反倒慌乱起来。此去，真为海鲜么？

依稀记得大学班上唯一一次出游，就是到东山看海。但我没有报名。学费是母亲东挪西借的，日子紧巴得五毛一角都要捏出汗来。我却不允许自己认穷，只说不想去。那时我不逛街不吃零食不穿漂亮衣服，也不参加集体活动；而所有的 不 ，其实都是愚蠢可笑的虚荣，以自尊的名义为自卑筑下厚厚一道心墙。时过境迁，难道那道墙还堵在心中，令我只想向岁月翻案，讨回一趟 东山之旅 ？

这样一想，竟使向来嗜睡的我，彻夜辗转起来。

正是冬季，小岛却有如春天。温软圆润的闽南音广播在空气中飞扬流转；刺桐花是一只只鸟儿，欲飞未飞地立在枝上；榕叶翠生生的，绿得仿佛就要滴下水来。岛屿一尘不染，风也没有一丝腥味，正是佛教所说的 受用清凉不染身 。 三两游客迎风而行，对着 风动石 猜测着，纷纷争论到底是风动、石动还是心动。

东山也叫蝶岛。联想到微微颤动的蝶翼，我的双脚便也忍不住小心轻放起来。行至海边，悄然坐下，海鸥低翔处，只见海水蔚蓝得无比皎洁，浪潮在恣意地翻腾跳跃，一浪紧追一浪地哗哗笑着，一层层扑向松软、洁净的海岸。在一望无际的波澜壮阔中，我突然心潮澎湃，脑中闪过一个激灵：大学时看海，他们去的是厦门而不是东山啊，我怎么连这都会记错？

是啊，我怎么会念念不忘？心墙只因来路不同。在男女有别的农村，有机会上学已经是得天独宠了，我何曾为贫穷感到多少委屈？大学并非名牌，因此耳边充斥着的，都是牢骚与抱怨：饭菜如何如何难吃，宿舍如何如何窄小，浴室如何如何不方便，老师如何如何迂腐，文学如何如何可笑 如果我告诉他们，文学是神圣的，老师也很不容易；如果我告诉他们，我中学住过的宿舍常年积水，出入得用砖头铺垫；如果我告诉他们，我曾经一周一罐咸菜，吃到一半时看到大青虫还继续吃另一半，而大学食堂里的南瓜，是我吃过的最好的做法 他们会不会感觉魔幻？

每样人生都有苦楚，每个时代都有难处。比起父辈，比起战乱，比起无数人祸天灾，我的经历算得了什么？想来，由山泉溪流点滴汇就，再没有什么成长比大海更为艰辛吧？然而水总是哗哗笑着奔流，亦刚亦柔，亦动亦静，亦伏亦起：任抽刀断水，它从不受伤，任污浊沾身，它仍皎洁蔚蓝；见山绕成回环曲觞，遇崖跃作飞瀑直流。最是那从不退缩，永远青春，永葆激情；向前、向前，在向前的同时还不忘俯身，感恩大地的环护包容，感恩天空的温柔注视

一念至此，心中释然。我来看海，不为飞蝶，只为海；我来听海，不为鸥涛，只为聆听大海的智慧与胸怀

海啊，为什么你能广纳百川而博大浩瀚？

因为我永在低处，永怀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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