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的花之缘 - 憨鼠网

外公走了，就为了去找人讨要一株品种独特的野牡丹，雨天路滑，年纪大手脚不灵便，摔了一跤，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爱花的人因花而死，我想，在临终前的那一刻，外公一定仍是倍感欣慰的。在这世间上，能为所爱而生，或为所爱而死，无论历程坎坷或甜蜜，那样的人生都应该是圆满的吧！

外公人生中的前三十年在乱世中度过。但人生的步伐并没有因乱世而停滞过。上师范，当教员，当校长，没有进步倾向，也决不做伤天害理之事。解放后，他继续当着乡村校长，过着儒雅书生的平静生活。可是好景不长，因为上学时曾经加入三青团（国民党的青年组织），于是被打为 右派 ，厄运从此开始。戴着高帽子接受批斗，下跪，满地瓦砾蹭破了膝盖； 坐飞机 ，两个手臂发麻酸痛，并从此留下旧疾，一到阴雨天，两只手就成了绝准的天气预报 其实，当时加入三青团，本是班主任将名额下发到表现较好的学生身上，学校地处偏僻，信息闭塞，也从未搞过什么活动，之后不久组织似乎就解散了。然而就是这么一段稀里糊涂的短暂经历，却让外公长期背负着莫须有的罪名，直到八十年代初才平反，恢复教师职务，补发工资。但外公二十多年的青春年华就这么流逝了，一生中最美好的黄金时代就这样一去而不返了。对于那段时光，外公说是他种的那些花，那些给他带来慰籍乃至于生存勇气的花。

外公爱花，家里的前院后院都种满了各种奇花异草。春天里，典雅的红玉兰挂满枝头；夏天时，葡萄架上蜂飞蝶舞，旁边的大丽花开得正艳，小池里的睡莲含羞带笑；秋天，本地少见的丹桂香飘四面；冬天，寒梅傲霜怒放，十八学士茶花亦不逊色。在那年月，有好几次，外公在批斗之后，身心俱痛地回到家里，想着平日相交甚厚的同僚朋友为求自保，却空口白话地诬陷或者扭曲事实，万念俱灰外公在房梁上拴了条绳子，将绳子往脖子上一套，正欲一了百了。猛一瞧，窗外花开正浓，他想如果自己走了，花草无人照料必将凋零，花草本无辜，何必连累之？遂绝了此念。

知道了外公这段经历，让我终能理解了他对花的痴迷。平反后，外公即办理了离休，专心伺候一院的花花草草。他在后院建了两间小屋，平日里在花香草香中读读书，写写文章。外公也常去各地寻访友人，首要之事自然是搜罗奇花异草。每每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向人炫耀此行最大的收获，那往往只是一两株不起眼的花苗，或者一根可供扦插的枝条。

正因为他的痴迷，才会让外公的生命更早的终结。那野牡丹，是一位从外省回来的村人带回给他的，电话里说好了等晴天就送上门来给他。等不及的外公却在第二天就瞒着家人，拄着拐杖出门了，三四里的泥泞山路还未及一半，84高龄的他一个趔趄，就再也起不来了，等家人把他背回家，他已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有人说外公真傻，为了一株花草，不能吃不能用的，真不值啊！只有我知道，外公一定走得无怨无悔。他的第二次生命本就是花草给的，那么能为花草而死，他心里一定是高兴的，说的宿命点，在他生命的最后，他终于还了花草对他的恩情，让他可以无牵无挂的走了，他应该高兴。

外公走了，满院的花草也随之凋零。那株野牡丹，后来我特意去找人要了来，养了不久，也随之香消玉殒了。我想，花儿也是有魂的吧！没有了外公这样的知音善待它，它又怎能甘愿活在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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