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长寿边上 - 憨鼠网
关键信息
- 发布时间
- 2010-07-06
- 作者
- 梁紫源
写在长寿边上

山间曲曲折折的小道如音符跃动,窗外紫灿灿的油桐花恣意绚烂。
那边,不算偏僻。终于看到了他们,那些我们要拜见的长者。
几个老婆婆在旧石楼下编着小工艺品,絮叨着家里事儿,见到我们,热情地打着招呼。同行陈兄就地取材的新疆帽子表演,逗得她们乐乐地笑着。开笑的皱纹如她们龟裂的手指,似乎不在意自己槁项没齿。二楼,一位矍铄老人,九十有几了,众人拥簇着他,怂恿他读如蝌蚪的文字。好胜心起,赞美一片,得意如花,惊鸿一瞥。
在热闹和欢乐中,我步入他们房内。天花板蛛丝缠绕,黑渍斑斑。墙上很多地方三合土已经剥落,报纸糊着,已经发黄。窗户已经变形,没有几块玻璃,漏空的地方,广告纸堵着,有很时尚的图案。一架小床,一件薄薄的褥子,旁边全是老人的衣物,一切都是黯淡的。看得出,白天这些门户几乎都是不关的。
站在那里,只我一个人,觉得有点冷清,甚至要把自己思维凝固。
他们似乎都很快乐,仅仅因为我们。也许他们沉默太久了,如同楼梯拐角处沉睡的吹谷机。凝视着他们不再清澈的眼睛,我心突然一紧:强颜欢笑的背后隐藏着什么?是那一缕缕牵挂,那一种种无助。真希望是错觉,可是,又是那么分明,那么直接。是折磨,是煎熬!真不愿意这样说。
走廊的尽头,对墙上有许多青苔和爬山藤,也有些蕨子植物,那一丝丝绿色写满了曾有的经历与泛起的挣扎与希望;那石头码成的墙壁,一幅幅久远的沧桑图腾在作最后的诉说。不久,无论你是怎么的留恋,它们都会成了别人忧郁的歌谣。
老者长寿,他们就如村边的椿树。在风景变幻的春夏秋冬里,苦苦驻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只是别忘了,即使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犹有竟时啊。
现在三月,草长水涨,古人常常以颐神养寿为乐事啊。长寿水边,枇杷树下,儿孙绕膝,桑麻把酒,听布谷鸟鸣望苍鹰高翔。本是很近的事,却一下子变成辽远。水流清音永不止息,长者却独自引瓢淘米;枇杷缀香失而再来,儿孙满堂却无人知其之甜酸啊!
十多天来,我还一直记得临走时遇到的那个老人,记得她那定定的眼睛。她把我们视为远方的至亲,希望我们能去她家走走。在我们走后,她定会叹息长长,一如其他长者:只有失落永远没有幽怨,即使神郁气悴,甚至已染膏肓之疾。 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则以喜,一则以惧。 或许,步入中年的自己想多了。
回神,应和而笑。没有阳光,笑容可以温暖。我相信,那股近近的如甘醴的清泉,流入他们心里,滋养着他们的生命,使他们的长寿不再是传说。又想,更是那一股股远流的亲情时时潺潺于他们心田,使他们寂寞、孤独甚至悲怆时依旧魂牵梦萦,生命得以一一牵长。
我童年记忆里常有这样镜头:老旧的理发店旁边,孙儿哭闹爹娘训责,老者拂须瞠目,忽而大笑,众人皆笑;乡头狗吠,炊烟袅袅,左舍喊某爷某婶,右房连连应和,昏灯之下,老者提箸点点,觥筹交错;几个粗杯,一撮老茶,闲坐井旁,尺八二胡,蒲扇一把,几代同乐;几粒花生米,几角地瓜酒,黑白电视,中间一块大大的太师椅,偶尔一两个小屁孩,屁股刚沾上,就被吆喝下来;蕃薯花开,闲云野鹤,遇到又一老者,拱手颔首,说声,哈哈,我还得再活几年,等着抱重孙啊。一切都远去了,只几年时间啊。
门还开着,独自倚门。长寿于此,情何以堪?唯有潸然?
回来时,气雾升腾,山似乎凝重了许多。远处,还有更多更高的山峰也在这浓重的烟雾之中吧。
竟一时喘不过气来。再一想,霞碧的名字,真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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