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眼泪 - 憨鼠网

现在是夏天，南方的太阳像一枚巨大的火球，炙烤得人们很难透过气来。正是在这闷热难耐的夜晚，我经常夜半惊梦，我梦见了亡故的母亲，我的母亲依然行走在我凄凉的梦中。我看到我慈祥的母亲沧桑的脸上，滚动着两行浑浊而灼热的泪珠，那些泪珠无声的从母亲的脸上滑落下来，然后像绽放的花朵，被一场突来的大风卷走……

每一次的梦境都是相同的，每一次我都在母亲的流泪中惊醒。我坐在南方的天空下，我坐在午夜的深处。我点燃了一支香烟，我看到绛红的烟头在暗夜里明明灭灭。这个时候，我的内心是如此的脆弱、孤单和苍凉。一想到在这个世界上，我已经是没有母亲的人了，我就更加的难过和孤单。我想有母亲在的日子多好啊，纵使我活到60岁，我依然是母亲膝下的孩子；尽管母亲远在故乡，我看不到她的身影和脸庞，但因为那片温暖的母爱天空，我梦想的鸟儿就随时可以起飞……我看到烟头在黑暗里挣扎了一下，又挣扎了一下，就悄无声息的熄灭了，就像母亲生命的悄然终结。就像夜空中那疾速飞翔的流星……想到流泪的母亲，在江南闷热的夜晚，我的心就特别的凄清特别的脆弱。

我是知道的，一向刚强的母亲很少落泪。从小长这么大，我只看到母亲流过一次眼泪，那是母亲为她重残的儿子流淌的泪水。十五年前的秋天，我不幸摔伤致瘫，我住进了医院接受治疗。我清楚的记得，那是一个阳光格外明净的午后，我躺在洁白的病榻上睡得正香。我梦见了故乡的村庄、田野和流淌的小河，我梦见了父亲、母亲和家乡所有的亲人……当我从温暖的梦境中睁开眼睛，我惊奇的发现母亲不知何时走进了病房。我看到神色黯然的母亲呆坐在床沿上，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她脸上的皱纹写满了无尽的悲伤与慈爱。我已经十几年没有见过母亲了，我没有想到岁月的雕刀，已经在母亲脸上刻下了触目惊心的痕迹；我更没有想到，年近七旬的母亲不顾父亲的反对，置身一人坐火车从东北老家来到了南方，到医院日夜陪伴和护理她重残的儿子。

年迈的母亲默默地端详和凝视了我许久许久，渐渐地，我发现母亲的眼睛开始蒙胧了，就像罩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但是很快我发现母亲的眼睛里饱含着滚热的泪水，母亲好像极力阻止着这些泪水奔涌出来。但她已经无法控制这些泪水了，这些泪水最终从母亲潮湿的眼窝里奔流而出。伴随着母亲的叹息和唏嘘，母亲的泪水挂满了苍老憔悴的脸庞，然后珍珠般滚落在洁白的床单上。那一刻，我有了万箭穿心、痛不欲生的体验。作为她的长子，我原本是想给母亲更多的快乐和幸福的，我没有想到，我的意外摔伤竟然使走到暮年的母亲潸然泪落。我难过的背过脸去，这时母亲好像擦干了脸上的泪水，她伸出一只手，抚摸着她重残儿子那张扭曲悲楚的脸。尽管母亲的手像一张粗糙的树皮，但我依然感到格外的温暖格外的慰藉。我感觉我的心，已经被母亲的泪水彻底击穿；我感觉那颗支离破碎的心，在母亲一只粗糙而温暖大手的抚摸下，又开始了神奇的愈合……那是一个阳光明净的下午，一对阔别已久的母子，就这样坐在苦难的深渊里，就这样坐在亲情阳光的最深处。我在母亲深情目光的注视下，最终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婴儿睡着了。我的梦很香很甜，我梦见年轻的母亲正牵着我一只稚嫩的小手，快乐的奔走在回家的路上……

母亲在医院里精心陪护了我一年之久，才恋恋不舍的踏上了回家的归途。那依然是秋天阳光明净的午后，母亲不忍打扰熟睡中的我，就悄无声息地走了。我不知道母亲临行前有没有泪落，我能够知道的是，在北方那座朴素的村庄，母亲将把她无尽的思念、牵挂和祝福，留给她远方的重疾缠身的儿子。

想起亡故的母亲，繁星已落夜色深沉。我愈发明白，行走或驻足在梦境里的母亲，在用一种独特的方式激励着她伤残的儿子。就像母亲飘然而下珍珠般的泪珠，那是我今生今世不能忘怀的。就像我有理由脆弱但不能脆弱一样，想起母亲那悲伤慈爱的眼泪，我就必须学会坚强。在无数个暴风雨到来的前夜，我的坚韧是跨越所有苦难最有力量的盾牌。母亲，但愿您行走或驻留在我所有既往的梦中，只是祈望另一个世界里的母亲不再泪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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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憨鼠责编：阿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