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听香 - 憨鼠网

洛江之北，有一处小镇，名罗溪。罗溪之北，有一洼小村，名广桥。广桥，实名应为拱桥，在闽南语中二者同音，想必当时是为了好写或者好记而为“广”。

一弯青石桥，婉然越过湍流小溪，石面已被时日消磨得全无棱角，周围的细细青藤，耐心地爬满行人不曾涉足的角落。

桥边有百岁榕树，粗比五六成年人展臂合围，枝枝蔓蔓，如一把撑开的巨大的绿伞。树下有一厝民居，闽南传统的上下厅建筑，中有天井。月朗星稀的夏夜，坐在天井中的石桌椅上纳凉，也能窥见榕叶偷偷爬上屋顶时随风摇曳的婀娜姿态。秋冬时节，榕叶纷纷飘落，在地上铺开一片金黄，旁逸斜出的枝干托起夕阳，诗词里那句话便自然流将出来。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

远远望，那桥，那树，那屋，便如水墨画般勾勒出我对小村广桥的全部印象。适逢月光如水，静谧的温暖缓缓包容潺潺溪水，偶有鱼儿跃出粼粼水面，荡开圈圈波纹，微风起，虫鸣声一片，正是中秋夜。

广桥小村的中秋是安静的，尤其中秋夜。村民以为，一年之中月亮最圆日子，正是许愿祈福的最佳时节。每逢中秋，村民们便叫回孩子，在家守候夜幕降临。入夜，圆月爬上榕梢后，大人们便催孩子燃香拜月娘。月娘是村民对月亮的称谓。在他们眼中，月娘是慈祥的女神，能在中秋之夜告诉他们自己许下的愿望能否实现。孩子们便乖巧地燃上一柱香，合掌闭眼，努力做出虔诚的架势，默默在心里跟月娘坦诚着稚嫩的愿望。礼毕，手中拿香，悄悄走出家门，偷偷摸到邻居家的窗口门边，窃听邻人私语。若听到的第一句话是积极向上的，则愿望必定会实现。广桥人把这风俗叫做“香”。

那年九岁，小学二年级。中秋。奶奶点上数柱香，一一发给几个孙子。我们也都有模有样地在月娘面前，默默诉说各自的愿望。唯有刚满十岁的堂哥，竟大声说了出来，长大以后可不可以娶一百个老婆生一百个孩子。被奶奶夺了香。奶奶说，大不敬，会被月娘割耳朵。当我们拿着香又兴奋又忐忑地蹑出屋门时，堂哥又沮丧又后悔地对着月亮忏悔，忧心忡忡的样子。

我也问了月娘一个问题，我能不能把书念好？出门后，我们兵分几路，生怕听到同样的话，乱了视听。我胆子小，夜色又朦胧，勉强走了一小段，便静静蹲在隔壁邻居家的窗户下。不几，窗内便有声音传来。我欣喜不已，竖耳细听，却是小学同学在背诵课文，书声朗朗，节奏明快，就是有点含糊。极力搜寻，终于还是扑捉到一个词语，海上日出。小小的我暗自以为这一句应该就是香了，于是站起身飞奔回家，兴奋地向奶奶汇报这四个字。奶奶初一听，先皱了皱眉头，很快又眉开眼笑，夸我听了一柱好香，以后念书会像太阳从海上升起一样，越念越好。

转眼又近中秋，那时健康硬朗的奶奶已白了头发弯了脊背，步履日渐蹒跚。每每回家，奶奶都笑逐颜开，拉着我，喃喃诉说当初自己是怎么嫁给爷爷的，说爷爷是怎么去世的，说人老了就不中用。末了，总也要提一下那年中秋听香的事，说，你小的时候是很好哄的，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这些言语，奶奶已与我重复过无数次，我也总微笑着听完。对年过七旬的奶奶而言，每次都是第一次。不敢再去揣测，这样的第一次还能有多少个。

月又圆时，且默默与月娘说，愿我身边的人都健康，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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