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意 - 憨鼠网
瓷意

逐渐开始读瓷,以自己肤浅而近乎固执的眼光。
兀自归纳起隐于瓷间的深意,如初涉语文的学童,生硬归纳每篇课文的主要内容中心思想。学童总需承受随时被老师家长责备的压力,怎及我这般游玩的心态。
既是游玩,也便放开胆量,肆意挥洒不着边际的妄想,词不达意,诸位看客且不要与我计较。
前几日,在陶瓷博物馆,真真看到何朝宗的《渡海观音》,不由驻足。年岁已久,神采依旧,乍看与当今瓷人所做观音并无大异。却有一股力量,逼着你凝视。做工如何精细已不足道,料想德化今日诸位瓷匠亦可为之,甚或做得更细致。然何朝宗为何被尊为瓷圣,此间深意必定就是圣人心中那些欲言又止的话语。眼前这尊渡海观音,温润如玉,洁白无暇,身姿曼妙,面带慈意,灯光下,折射出淡淡光晕,真切得像拨开云雾渺渺飘逸于空中的白衣神女,似要以其大爱泽润天下苍生。
不远处展示着德化最原始的瓷窑,石堆土砌,草木生火,何其简陋。件件白雪般的瓷器就是从这里浴火而出,难以置信。宋人周敦颐赞莲花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德化白瓷大抵与此同,化尘泥以万千姿型,出陋窑而成世间绝色。如今瓷窑已紧随科技步伐,大踏步迈入电窑、天然气窑之列,柴火薰烧不复存在。此何朝宗之流尚无法预知,彼时其所忧者必定也与此有关。何生于明末,正值社会污腐民生潦乱之时,那时的德化无疑只是一个贫穷落后的偏远角落。亲历世人疾苦,奈何无力回天,心中不断迸发却无以释放的大爱,自然贯于手中篾刀,下手处无不充满对世人的担忧和怜悯,恨不能化身为济世救人的菩萨,播洒甘露,庇佑世人。我私自以为,这便是何朝宗作品要说的话。
瓷之深意当在于此,融喜怒于其身,传哀乐于其表,或具象或抽象,总归可以让看客们搜索到属于各自的心灵悸动。是故,瓷之神在其意,而非其形。
当今诸位之所以无法超越,大抵与此有关联。技术越是发达,瓷形雕琢自是精益求精,甚或一片指甲一根眉毛也可栩栩如生。以此论,今胜前朝不下百倍。又为何对前人佳作高山仰止?究其故,实在是瓷意难达,甚或无意可达。
想起中学时代的作文,有命题者,便刻意逢迎,又是排比句,又是比喻句,瞎掰胡诌也要拼着命往题目上靠,生怕走了题;无命题者,亦搜遍当时热点,或针砭时弊,或歌功颂德,生硬凑够字数。此般做作,只因小小学子心中实无多少要意可说,即便真的掌握了诸多句群的用法写法。大凡名家,必定博览群书,阅历深厚,胸怀悲天悯人之意,直达大爱于笔下。瓷雕作品料想也与此有丝丝相通,心中若无慈爱,指下的观音如何慈祥?
瓷雕渐热,其价渐高。德化白瓷虽已芬芳千年,也是等到如今盛世才有这等优越身价。价愈高,瓷匠之心愈浮,所做之器追求技艺精深的愈多,然能达瓷意的却愈鲜见。与命题作文抑或逢迎热点的作文一般,瓷匠以其高超技艺雕龙刻凤,主题也极致鲜明,然经不得久看,亦不宜久看,无深意可达。
又有甚者,一味抄袭模仿。街道上,瓷坊间,各类观音达摩弥勒,或站或坐,或严或善,不一而足,良莠不齐。仿品的技艺必然也精,但真品要说的话,仿品自然无法说得明白,是以目光呆滞,神色黯淡。瓷雕之生命乃在于创造,互相抄袭,互低价格,争来争去,伤了和气伤了瓷。
如今德化,瓷之大师如雨后春笋,不几日便涌现出一大群,俨然百家争鸣,各类作品亦百花齐放。再过百年,在你我都看不见的时日,不知厅堂里陈列的会是哪位高人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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